他想和一个至少能接收他话语的存在对话。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游戏里的角色。


    自从腿伤之后,他主动切断了许多联系,自我放逐一样把自己困在公寓和轮椅构成的方寸之地。


    他很久没有……没有单纯地,为了说话而说话,去倾诉,或者倾听。


    他想告诉李循,窗外的桃花很好看,想提醒他外出要更小心,想在他蹙眉看书时,直接告诉他某个字的读音,甚至……只是想听听另一个人的呼吸,或者得到一点简单的回应。


    “确认选择:开启语音沟通,语音频道将在下次登录时激活。”


    系统提示消失,屏幕恢复成游戏画面。


    李循依旧坐在窗边,就着逐渐黯淡的天光,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动,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默念。


    一切如常。


    郁雾退出了游戏。


    再进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麦克风形状的图标。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干涩。


    说什么?


    直接说“你好”?


    会不会吓到他?


    李循一直以为自己是“鬼魂”或者别的什么无形存在,突然听到声音……


    他看向屏幕。


    李循似乎写完了字,正静静看着炭火出神。


    春寒料峭,他穿着郁雾兑换的夹棉春衫,依旧显得单薄。


    郁雾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甚至带了一点他刻意放缓的哄孩子般的轻柔。他对着手机麦克风,小心翼翼地开口:“李循。”


    两个字,清晰地在寂静的破屋里响起。


    声音不高,但很清澈。


    李循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倏然抬头,他迅速扫视四周,身体紧绷,做出了一个下意识的向后缩躲的防御姿态。


    手已经摸向了藏在身后的那块尖锐碎石。


    “谁?!”李循的声音绷得极紧,嘶哑中带着尖锐的警剔。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眼前的空气,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


    郁雾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放柔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别怕。是我。”


    说完又觉得这话等于没说,李循怎么可能知道“我”是谁?


    李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眼中的震惊并未消退,但那种极度防御的姿态稍微收敛了一些。“你……能说话?”


    郁雾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无害:“之前……不能。现在,可以了。”


    李循睫毛颤动了一下,垂下眼帘。


    原来鬼魂是一个男性,听声音还是一个年轻的男性,他忍不住想像对方的样子。


    郁雾看着屏幕里少年重新低下头却明显心神不宁的侧影,心里有些懊恼,又有些着急。


    他不想吓到他,更不想让这好不容易建立的联系因为自己的冒进而倒退。


    都怪这个游戏这反应太真实了。


    他不得不下意识将对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刚才……在写字?”郁雾尝试着问,语气尽量平常,像随口闲聊。


    李循抬起眼,点了点头,看着地面:“温习白日认得的几个字。”


    “认得多少了?”郁雾顺着问。


    “《千字文》前三十二字,已会读写。”李循回答得很干脆,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汇报。仿佛在向这个给予他纸笔和书本的存在展示成果。


    郁雾有些惊讶,进度比他想象得快。“很好。”他由衷地称赞,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学得很快。”


    李循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那带着笑意的夸奖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手指又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你……想做什么?”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一切馈赠皆有价码。


    郁雾被他问住了。


    他坦诚地说:“没想做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李循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愣住了,眼中的锐利被一丝愕然取代。


    说话?仅仅……为了说话?


    和一个被困冷宫朝不保夕的晦气皇子?


    这比任何高深莫测的图谋都更让他难以理解,也更让他心神不宁。


    因为无法理解,所以无法预估,无法防备。


    夜色渐深,炭火将熄。


    第23章 开垦后院


    郁雾看到李循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虽然立刻忍住了。


    李循小小的一个,按照现代的话还在上小学呢,他忍不住在想自己小学在干什么。


    忍不住怜爱了。


    养崽崽游戏,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有了实质性的感觉,之前都是被需要或者是说被外界环境影响的上线帮助李循。


    但是现在他真的想养崽崽了。


    李循真的很乖。


    不仅是爱哭的孩子有糖吃,不爱哭的孩子更应该得到糖,不是吗?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也会在他睡前给他讲故事。


    “天黑了,该休息了。” 他顿了顿,尝试着提议,“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故事?”李循重复,眼神里充满疑惑。


    冷宫里没有故事,只有残酷的现实和模糊的充满血腥味的宫廷传闻。


    “嗯,故事。” 郁雾肯定道,“嗯。闭上眼睛。”


    李循迟疑着,最终还是慢慢挪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那件换下来的旧冬袄盖在身上。


    他依言闭上了眼睛,但睫毛还在不安地颤动。


    郁雾在手机里快速搜索着,找一个适合简单的古代背景的孩子能听懂的故事。


    他很快选定了一个。


    “从前,有一个地方,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有一个小姑娘,她要去卖火柴……”


    他的语调平实,没有什么华丽的修辞,就像在陈述一件平常的事。


    他描述那个小女孩的寒冷、饥饿,描述她擦亮火柴时看到的幻象,温暖的炉火,香喷喷的烤鹅,美丽的圣诞树,还有慈爱的祖母……


    李循竖着耳朵,不放过他话语里的任何一丝可能隐藏的机锋或暗示。


    但渐渐地,那平缓的叙述,那简单却勾画出鲜明景象的词句,像一股微弱却执着的暖流,渗透进他紧绷的神经。


    冷,饿,对温暖的渴望,对逝去亲人的想念……


    这些感受,他太熟悉了。


    虽然故事里的“火柴”、“烤鹅”、“圣诞树”对他而言陌生又奇异,但那份核心的情感,却奇异地产生了共鸣。


    他目光虽然依旧落在虚空某处,但焦点已经涣散。


    郁雾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注意着李循的反应。


    这真的……不像是在玩游戏,更像是在陪伴一个真实的孩子。


    “……最后,小姑娘在火柴带来的美好幻觉里,微笑着冻死了。” 郁雾讲完了结局。


    破屋里安静下来。


    李循沉默了很久,久到郁雾以为他不喜欢,或者睡着了。


    然后,李循带着困惑:“她……为什么不多擦几根火柴?一直擦,一直擦……幻觉,不是也能暖和一点吗?”


    郁雾怔住了。


    他没想到李循会从这个角度理解。


    不是同情小女孩的悲惨,而是本能地寻求在绝境中延续“幻觉”带来的片刻温暖的方法。


    郁雾回答:“火柴……总会用完的。幻觉,也留不住。”


    李循又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低地说:“……哦。”


    “故事讲完了。该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再给你讲。”


    “闭上眼睛。” 郁雾轻声说,像在哄一个真正的孩子入睡。


    “好。”李循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旧袄子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


    郁雾没有立刻退出。


    他静静地看着屏幕上安然睡去的少年,听着自己耳机里传来的轻微呼吸声,一种充实的暖流在心里缓缓流淌。


    早上醒来,郁雾睁开眼睛,感受着腿上的空洞,还没来得及日常复盘。


    下意识就摸出手机点开图标,熟悉的加载界面闪过。


    游戏画面展开,依旧是那座小屋,但时间似乎是午后。


    屋内静悄悄的,李循不在。


    郁雾视角在狭小的室内扫过。


    他将视野拉出屋子,切换到院落。


    院子里也空荡荡的,只有那口井和篱笆。


    他来回扒拉着视野,想着李循可能又出去了,他还没有买别的地图。


    这个地图需要金币买或者解锁。


    说起地图,郁雾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之前,用一颗钻石解锁的“后院荒地”。


    他几乎快忘了这个地方。


    根据游戏的季节,现在好像可以农耕了吧?


    将视角拖到院子边缘,那片曾经被白雾笼罩的区域,如今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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