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食物香气,直冲鼻腔。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确实是给他的。


    饥饿感几乎是咆哮着席卷上来,压过了昨夜残留的惊悸和身体各处的疼痛。


    他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油荤了。


    冷宫的馊食里能捞出几片烂菜叶已是难得,肉?那是梦里都不敢肖想的东西。


    喉咙不自觉地滚动,唾液疯狂分泌。


    是试探吗?还是……觉得他身体太虚,需要补一补?


    李循伸向那只陶碗。


    指尖触到碗沿,是温热的。


    他端起碗,那沉甸甸的充满油脂的感觉几乎让他手软。


    他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香气让他头晕目眩。


    他夹起一块最小的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软烂,几乎是入口即化,浓郁的咸香和久违的肉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那一刹那,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囫囵吞下,甚至来不及仔细咀嚼,紧接着又夹起一块大的,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很狼狈,酱汁沾满了手指和下巴。


    滚烫的油腻的食物滑入空瘪了不知多久的肠胃,带来一种饱胀的近乎疼痛的充实感。


    他几乎将碗里的东西一扫而空。


    餍足感伴随着温暖的饱腹感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抱着空碗,靠在墙上。


    鬼魂真的回来了,而且……似乎待他更好了。


    这念头让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然而,好景不长。


    不到半个时辰,那饱胀的舒坦感就变了味。


    一种沉闷的坠胀的感觉在小腹凝聚,然后逐渐演变为隐隐的绞痛。


    起初他还能忍着,以为只是吃得太急太撑。


    可那痛感越来越清晰,开始拧着劲儿地往下坠,肠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来回搅动。


    冷汗,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蜷缩起身体,试图缓解那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绞痛,但毫无用处。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肠鸣,伴随着难以遏制的便意猛然袭来!


    李循脸色煞白,挣扎着爬起来,腹内的翻江倒海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踉跄着冲向屋角那个充当秽桶的破瓦罐,刚解开裤子蹲下,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刚才食物气味的稀烂之物就急泻而出。


    “呃……”他闷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墙壁,指节泛白。


    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几乎没能离开那个角落。


    腹部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排泄物从一开始的粘稠迅速变成水样,次数频繁得让他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每一次泻下,都带走身体里好不容易积蓄起的一点热量和力气。


    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被破屋里的寒气一激,变成冰凉的贴衣冷汗,让他哆嗦得如同风中落叶。


    李循瘫靠在污秽的墙角,连把自己清理干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茫然地睁着眼,望着虚空,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是食物有问题?


    可那是鬼魂给的。


    鬼魂想害他?


    不,如果想害他,之前何必救他?


    而且,那肉和酱汁的味道……虽然油腻,但并没有馊腐的异味。


    难道……是他自己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这样的好东西了?


    这个认知,比腹痛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


    他的肠胃,早已被馊水烂菜磨砺得脆弱不堪,骤然接纳如此油腻丰盛的肉食,便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突遇洪水,不但无法吸收,反而引发了剧烈的排斥和崩坏。


    郁雾刚上线就看到李循生命值和体力值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下降。


    郁雾:“……?”


    郁雾迅速拉到生存日志。


    第16章 好真实的人物设定


    “不是吧?”郁雾凑近屏幕,眉头拧紧,“这游戏……腹泻都做得这么真实?食物不洁?不对啊,商城买的,还是我挑的贵的……难道是……”


    他猛地想起李循之前的状态描述:【重度营养不良】、【肠胃脆弱】。


    “靠!”郁雾低骂一声,瞬间明白了。


    他以为的“补身体”,对李循那长久被虐待只能吃馊冷食物的肠胃来说,不啻于一场灾难!油腻的肉食,一下子根本承受不了!


    他以前玩别的养成游戏,别说喂辣条,喂石头角色都能活蹦乱跳。最多就是心情值下降,哪见过这么硬核的生理反应?这游戏的细节真实得有点过分了!


    眼看着李循的体力值快掉到个位数,小人瘫在墙角几乎不动了,郁雾立刻点开商城,手忙脚乱地寻找。


    关键词“腹泻”、“肠胃”。


    【温和的止泻草药汤】,售价10金币。他迅速买下。


    一碗像素构成的,冒着浅绿色热气的药汤出现在李循手边。


    郁雾用手指拖动药碗,凑到李循嘴边。


    小人似乎连吞咽的力气都很微弱,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些。


    郁雾耐心地一点点喂,心里有点懊恼自己的粗心。


    他只想着给好的,却忘了考虑对方能不能承受。


    喂完药,他又买了【干净的饮水】,同样小心地喂李循喝下一些,补充水分。


    药效似乎没那么快。


    李循依旧蜷缩着,偶尔身体会因为腹痛而轻微抽搐一下。


    郁雾不敢离开屏幕,就这么盯着。


    过了一会儿,生命值和体力值的下降趋势止住,开始极其缓慢地回升。


    李循似乎缓过一点劲,艰难地,用最后一点力气,就着之前留下的少许清水,勉强清理了一下自己,然后挪回床铺。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脸色比刚才更差,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眼睫低垂,盖住了所有情绪。


    他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脸色在像素画面里都显得格外灰败。


    郁雾看着他这幅惨状,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输入框。


    看着那个虚弱的小人,他删删改改,最终只发过去一句很简单的话,用的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会出错的表达:“……是我的疏忽。下次不会了。”


    李循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又像是一声叹息。


    他明白了。


    不是鬼魂要害他,是他自己不配,或者说,还没准备好接受这样的“好”。


    鬼魂或许不懂活人脆弱的肠胃,就像活人不懂鬼魂缥缈的所需。


    这一次的互动,比任何一次清晰的赐予或救助,都更深刻地让李循体会到他们之间的鸿沟,以及,那“存在”似乎并非全知全能,也会犯错的真实感。


    而这,奇异地,让他心中对鬼魂的恐惧,又减少了一分。


    至少,鬼魂还会因为疏忽而道歉。


    尽管这道歉,是用一场几乎抽干他力气的折磨换来的。


    过了许久,李循忽然,声音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无形的屏障,对那个沉默的鬼魂诉说:“我忘了……这副身子,早就习惯了馊水冷硬……骤然见了油荤,竟是消受不起的。”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了然。“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质问,不是抱怨,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


    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郁雾心上。


    郁雾看着那行文字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带着疏离和自厌的懂事。


    而李循,在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出声。


    他闭着眼,仿佛睡去。


    李循的身体,比郁雾想象的更脆弱,也更真实。


    但是这种互动总是会让郁雾把对方当成一个真实的人来对待,这让他在这个自我放逐的公寓里不再那么阴沉。


    张保的尸体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连稍大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这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宫廷无声无息地抹去。


    无人问询,无人追查,仿佛那个尖刻阴鸷的太监从未存在过。


    偶尔有路过的太监或年老婆子议论两句“张保那厮怕是吃酒跌进哪个冰窟窿里了”或者“许是恶疾突发,啧,也是报应”,便再无人提起。


    冷宫边缘,少了一个刻薄的阉奴,对这座庞大的吞噬生命的宫殿而言,无足轻重。


    他也终于不再终日盯着门口,担心有人破门而入。


    李循不知道,张保的死,其实很快就被负责这片区域治安的侍卫小头目发现了端倪。


    这个小头目当年受过前太子恩惠,如今对现状深感无力的中年汉子。


    他暗中查探,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选择将此事压了下去,上报为“张保年老酗酒,撞到脑子不治身亡”。


    报告递上去,上面的人对冷宫一个老太监的死活毫不在意,草草批复了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