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


    李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将铁钎刺向张保的手,也没有刺向他胸口,那太高,他够不着,而且对方很可能穿着夹袄。


    在张保俯身抓来的电光石火之间,李循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钎那烧黑发硬并不十分尖锐但足够坚硬的一端,朝着张保踹向他时暴露出的、距离他最近的目标,张保的小腿胫骨,狠狠捅了过去!


    “噗”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啊!!!”


    张保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瞬间向前扑倒。


    小腿胫骨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瞬间失去平衡。


    李循甚至没有去看张保痛苦扭曲的脸。


    在一击得手的瞬间,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幼兽,要么对方死,要么自己死。


    他松开铁钎,那东西还半嵌在张保的小腿里。


    就在张保扑倒、身体前倾、脖颈和后脑完全暴露在他面前的刹那,李循扑了上去。


    他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在了张保的背上,一只手死死捂住张保想要再次惨叫的嘴,另一只手,抓起了旁边地上那块他之前坐着当垫石棱角粗糙尖锐的半截青砖。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胸膛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


    他举起青砖,朝着张保的后脑,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身下的躯体猛地一颤。


    两下。


    有温热的、粘稠的东西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三下、四下……


    起初还有呜咽和挣扎,很快,那挣扎微弱下去,最终,彻底不动了。


    屋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扑打着窗棂。


    屋内,炭火依旧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暖光,映照着这无声杀戮后死寂的一幕。


    李循还死死地捂着张保的嘴,压在已经绵软的身体上,手里的青砖高高举着,维持着砸下去的姿势。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膜里全是自己粗重喘息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几息。


    他才慢慢松开捂着张保嘴的手。


    那只手沾满了温热的唾液和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


    张保的脸侧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蛛网,已经没了神采。后脑处一片狼藉,深色的液体正慢慢渗开,染红了灰败的地面和他散乱的头发。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新鲜而浓烈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着原本的霉味和炭火气,令人作呕。


    李循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青砖“咚”一声掉在地上。


    他慢慢从张保身上爬下来,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和暗红血迹的双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杀了。


    第12章 焚尸灭迹


    他把张保杀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


    张保抢走被子时得意的脸,踢打他时狠辣的眼神,刚才贪婪逼近的模样……所有的画面在眼前纷乱闪过,最终都凝固成了此刻地上这滩逐渐失去温度的丑陋的寂静。


    冷风从未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拂过他汗湿冰冷的额头。


    他杀了人。


    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他终于……也沾了血。


    李循已经靠着墙坐了不知多久。


    手脚冻得发麻,肋下被张保踹中的地方又开始闷闷地疼。


    他杀了人。


    不能就这样被发现。


    张保虽然只是个低贱的阉奴,但毕竟是宫里有名册有职司的太监,莫名其妙死在冷宫,还是这副模样,一定会引来查问。


    到那时,他必定麻烦缠身。


    眼睛慢慢转动,落在对面墙角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躯体上。


    张保趴在那里,后脑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结成暗褐色的一滩,小腿上,那根铁钎还歪斜地插着,周围肿胀发黑。


    必须处理掉。


    李循不知道那个鬼魂什么时候会来。


    通常是白天,尤其是清晨或午后,留下食物,水,或添些炭火。


    夜里几乎从不出现。


    这给了李循时间。


    杀戮是活人间最污秽的事,他不知道那个清净的只提供温饱的“存在”,会如何看待。


    是漠然?是嫌恶?还是会……因此离开?


    他不能冒险。


    他需要这鬼魂继续存在,至少目前需要。


    所以,必须在天亮前,把一切处理好。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酸软麻木,晃了一下才站稳。


    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溅上血点的粗布棉袄,这是鬼魂给的,不能脏,更不能留下证据。他小心地将棉袄里外检查,在昏暗的光线下找到几点暗红,立刻用雪水浸湿破布,一点点用力擦拭,直到颜色淡去,只剩水痕。


    然后他将棉袄叠好,放在远离尸体的干净角落。


    李循的目光再次扫过张保的尸体,最终落在那条插着铁钎的小腿上。


    他走过去,蹲下,手指冰冷,触碰到张保僵硬的裤腿。


    忍着强烈的恶心和恐惧,他握住那根铁钎,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它拔了出来。


    “嗤”一声轻响,带出少许暗黑的血沫。


    伤口看起来更狰狞了。


    李循将沾血的铁钎在张保的衣服上反复擦了擦,直到看不出明显的血色,然后走到炭炉边,将尖端凑近尚有微红的余烬,炙烤起来。


    铁钎很快变得烫手,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


    他拿着滚烫的铁钎回到尸体旁,对准小腿上那个穿刺伤口,以及周围可能留下特殊痕迹的地方,狠狠烫了下去。


    皮肉烧灼的轻微“滋滋”声和焦臭味传来,李循咬紧牙关,额头冒出冷汗,手上却稳得很。


    他要制造出不慎被炭火烫伤甚至引燃衣裤的假象。


    烫伤可以解释腿部的溃烂和异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穿刺的孔洞。


    接着是后脑。


    他用袖子裹住手,小心翼翼地将张保后脑凝结的血块和毛发清理掉一些,让伤口看起来不那么集中。


    然后,他搬动张保的头,让他的额头侧面重重磕在墙角一处尖锐的凸起石头上,反复磕了好几下,制造出新的看起来像是摔倒撞击造成的伤口。


    血又渗出来一些,和原来的混在一起,更难分辨了。


    做完这些,他已经气喘吁吁,伤口疼得厉害,冷汗浸湿了内衫。


    但他不敢停。


    还要把他拖到张保的住处。


    张保是个成年男子,虽然不算健壮,但对于瘦弱且带伤的李循来说,无异于一座肉山。


    他先试着拖动,但尸体太沉,他停下来,喘着气,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烂稻草和破席子上。


    他扯过那张最破的草席,铺在尸体旁边,然后费力地将张保翻滚到草席上。


    他抓住草席的一头,像拉纤一样,将草席连同上面的尸体,一点点往门口拖去。


    草席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李循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外面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终于,将尸体拖到了门边。


    他歇了片刻,积攒了一点力气,然后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


    张保的住处,在冷宫边缘一排更低矮破旧的排房里,他曾经被叫去干过活,依稀记得位置。那地方比这里更偏僻,平时少有人去。


    他将草席连同尸体拖出门,反手轻轻带上门。


    风雪立刻包围了他,单薄的棉袄几乎无法抵御这深夜的严寒。


    他拖着草席,在及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深一脚浅一脚,留下一条歪歪扭扭很快又被落雪掩盖的拖痕。


    寒冷刺骨,伤口疼痛,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


    虽然鬼魂夜里不来,但这偌大的冷宫,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夜游的东西?


    他不敢想,只是埋头,凭着记忆和一股狠劲,朝着那个方向挪去。


    终于,他看到那排黑黢黢的矮房。


    找到张保那间,门是虚掩的,这些太监的住处,本来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偷。


    他费力地将尸体拖进门槛。


    屋里比他的破屋更脏乱,一股劣质油脂和汗馊味。


    他摸索着,将张保从草席上翻滚下来,让他直接躺在那铺着破褥子的土炕上。


    然后,他迅速环顾,看到屋角有一个歪倒的小炭盆,里面有些冰冷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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