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妄在后面听着,火气蹭蹭往上冒。盛槐序懂个屁,他懂怎么照顾人吗?


    他知道每天要按摩多久吗?知道为了做出软烂好下咽的饭菜,自己试了多少次吗。盛槐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做!


    可镜头里戚砚初居然点了点头。殷妄忍了又忍,忍了一分钟最后在镜头外开口:“到时间了,该休息了。”说完就把视频挂了。


    他坐在床边生了半天闷气,一句话不说。后来扶着戚砚初下地慢慢走了三四分钟,再把人放回床上躺好,低头把被子掖得整整齐齐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戚砚初抬手拉住他袖口:“怎么了?”


    殷妄咬了咬后槽牙:“我不想让你回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想跟你两个人在一起,就我们俩。”


    戚砚初没再接话。殷妄也不走了,低头继续折腾那床被子,边角捏了又捏。


    戚砚初看得出他心里有事,但他现在没力气聊那些关于打赌和复合的事,就换了个话题:“不用剃头发了吧。”


    “为什么!”殷妄猛地抬头,满脸震惊,戚砚初这是打定主意要走了?


    “你习惯、光头了?天热……虽然凉快……但不适合你。”


    “我觉得挺好的。”殷妄又撅了撅嘴,手上还在揪被角。


    “扎。”戚砚初说。


    殷妄每次剃完头发几天后就长出一层短短的发茬,摸上去既不光滑也不柔软,蹭着枕头都带刺。殷妄愣了一下,低声说:“好吧。”但嘴上应着,他后来还是没有留。


    又是半年过去,戚砚初终于可以自主行走了。他在那间别墅里慢慢散步,有时候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殷妄每隔两米就在走廊和院子里放一张椅子,就怕戚砚初走累了找不到地方坐。


    这半年里殷妄背地里跟盛槐序争了好几回,最后总算把戚砚初留了下来。戚砚初也没提去苏黎世的事,像是忘了。


    殷妄来找戚砚初喊他去吃饭。饭不是殷妄自己做的,他找了人来做。他以前试着做过,能吃,但不好吃。


    现在戚砚初每次吃得都少,嚼着嚼着速度就慢下来了,有些东西咽不下去。殷妄也不逼他,少食多餐,厨房随时温着东西。


    吃过饭他又陪着戚砚初到院子里晒太阳。殷妄不想让他动脑子,就拿着手机放歌或者放小说给他听,自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处理工作。


    这一年里他把戚砚初在瑞士那边的项目也接过来理清了,养病那两年还自学了德语。国内戚纵那边有什么不懂的,他也让人帮忙盯着处理。


    至于当初去戚家门口下跪那件事,后来戚晋俨托人带了话,说跪也没用,还不如想想怎么把人养好。殷妄就没再去跪了,每天就陪着戚砚初做复健训练。


    这天下午,戚砚初睡醒,忽然开口问起那件事:“当初为什么要打赌?”


    殷妄一愣。他没想到戚砚初会挑这个时候问。


    “你不记得了?”见他不说话,戚砚初又追了一句。


    “记得。”殷妄低下头,“我就是想炫耀。我不是想打赌,就是跟他们炫耀说我们可以复合。他们都不看好我,我一时激动就说多了。”


    “为什么要炫耀。”


    “我心眼小,想让别人都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我不认识他们。”戚砚初说。


    “我知道。但是我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你。我不舒服,所以想炫耀。”


    戚砚初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殷妄蹲下去握住他的手,声音压低了:“哥,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犯了。你让我重新追你也行,怎么样都行。”


    “殷妄,”戚砚初看着他,“你别追我了。”


    殷妄脸色瞬间吓得发白,声音不自觉抬高,又急忙强行按下去:“哥你不能这样,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他蹲在躺椅旁边抓着戚砚初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自己掌心里了。


    戚砚初被他那声突然拔高的语调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脸上那点血色唰地就退了下去。


    殷妄看见他脸色变了,赶紧压低声音道歉,蹲在旁边不敢再吭声。戚砚初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别处。殷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交叉着,也不起来。


    等太阳沉下去,山风变凉了,殷妄才起身把戚砚初抱回屋里。从那天之后,两个人都没再提这个话题。


    一个月后,戚砚初去了瑞士。盛槐序那边出了事,不知死活地跟绑匪较上劲了。殷妄没跟去,他不想看见盛槐序。


    可戚砚初走的当天晚上他就后悔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还盯着天花板发呆,满脑子都是早知道我也跟过去了。


    戚砚初走之前殷妄特地叮嘱江家那个帮忙看着点,别让他走太长时间的路。可人不在身边就是不踏实,殷妄第二天就打开订票软件开始查航班,想着哪怕去了被盛槐序骂几句也认了。


    机票还没订出去,戚砚初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哥?”殷妄接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对面沉默着,只有呼吸声。


    “哥你怎么了?”殷妄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殷妄,我不回临津了。”


    殷妄脑子空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说:“好啊,那我去找你。”


    “你不要来。”


    “为什么?哥……我知道你现在讨厌我,但是你不要让我离你那么远好不好?”


    “别来。让我好好想一想。”


    “我不出现在你面前,行不行?”殷妄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哑了。


    “不要。”


    殷妄跌坐回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绳:“哥……你不要我了是不是。这样,你身体还没好利索,等你彻底好了我就走。”


    “我只是……要想一想我们的关系。你别来,好吗?”


    话说完,电话那头戚砚初吐了一口气,像是累了。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盛槐序进来的时候戚砚初已经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了两秒,弯腰拿起手机走出房间:“殷妄。”


    “戚砚初呢?”


    “他睡着了。”盛槐序没跟殷妄呛嘴,“感谢你这一年照顾他。我哥已经打算不回临津了,我希望你也不要让他回去。临津对他来说不是个好地方。”


    殷妄没说话。


    “感情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我哥才是受害者。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要听他的。”


    “嗯。”


    “他跟我说了,要考虑这段关系。在他想清楚的这段时间里,你不要来打扰他。”


    “嗯。”


    “我挂了。”盛槐序挂断之后转身,看见许肆站在身后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过了几秒许肆忽然说:“长大了。”


    “你什么意思!”盛槐序瞪了他一眼,“成我家长了?许肆你不要太放肆。”他推了许肆一把,又悄悄进门把戚砚初的手机放回床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一条消息。殷妄发过来的:【好,我不去瑞士。关系等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戚砚初第二天醒来看到这条消息,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关了放在一旁,起身下楼。他走到楼梯口,看着那二十几级台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退却的念头。刚想转身回屋,胳膊被人扶住了。


    盛槐序从后面赶上来,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下走,嘴上说着已经找人装电梯了,电梯装好之前就先住公寓楼。


    “厉害了,”戚砚初说,“长大了。”


    盛槐序动了动嘴,还是没把殷妄那两个字说出来。


    其实殷妄那天夜里发来长长一串注意事项,从饮食到复健到上下楼的频率,事无巨细地列了整整一页,最后还特别强调了一句,要装电梯,走楼梯对他膝盖不好。盛槐序看了那条消息,记在心里,没跟戚砚初提。


    在戚砚初回到苏黎世的第一天,盛槐序在家里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扑过去趴在戚砚初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戚砚初抬手慢慢拍他的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这三年里,盛槐序一个人学着长大了。戚砚初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了,以后放下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盛槐序不想玩,他就想看着戚砚初,帮他恢复好身体。


    下午的时候戚砚初坐在花园里陪盛安湛堆积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盛安湛趴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搭城堡,嘴里念念有词。


    戚砚初看着那个小孩的脑袋,视线忽然就飘远了,飘过花圃,飘过栅栏,停在一丛矮灌木旁边。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长蘑菇。光头,穿着一件发白的旧T恤,肩膀微微缩着,蹲在灌木丛旁。指尖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圈,画几下,偷偷抬眼朝这边望一望,又飞快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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