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去问殷妄自己。
住院这几天,殷妄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下几口。医生查完房出来,对着戚砚初只是摇了摇头。戚砚初心里一沉,病情恶化得这么快?
又一次看见殷妄把吃进去的粥全吐出来之后,戚砚初终于开了口:“殷妄,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床上的殷妄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捂着嘴咳嗽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不……不要。我没几天了,我不想拖累你。我喜欢你,但是我不想耽误你……”
“不是耽误。”戚砚初的语气十分认真,“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君越的弟弟,所以不敢跟你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但这几天我看明白了,他们好像并不怎么管你。你对他们来说似乎没那么重要。但你在我心里的分量很重。虽然你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但也说明你骨子里有一股韧劲。所以我相信,你会为了我撑下去,对不对?身体可以慢慢养回来,我也可以一直陪着你。”
他说完这番话,自己也怔了一瞬。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心里的那层壳已经薄了这么多。
殷妄那些固执的小脾气,那些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和热烈,早就一点一点地凿进了他心里。
他记得殷妄偷偷亲了他一下就红着脸跑开的模样,记得他抱着向日葵站在自己面前时发抖的指尖,记得他每次受委屈时眼底那层要掉不掉的水光。
他以为那些只是对弟弟的怜惜,可到了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早就动心了。
他后悔了。要是当初殷妄刚告白的时候他就答应,也许殷妄的病情不会拖到现在这个地步。
殷妄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是因为我的病才这么说的吗?不用……我可能过几天就没了,我不想耽误你。”
戚砚初弯腰,嘴唇轻轻落在殷妄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就离开了:“不会耽误。我陪你。陪你养病,陪你恢复。”
殷妄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两边扯,明明是在笑,哭得却更凶了:“不要……你不要因为这个病就照顾我……”他躺回去,拉起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脸裹了进去,被子里闷闷地传来一声呜咽。
戚砚初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背:“不会耽误。我相信你,等你病好之后,过得一定是好日子。”
他没再说话,让殷妄自己消化。接下来的日子他几乎天天泡在医院里,这天傍晚他打算回去一趟,拿些殷妄想看的书过来。
收拾好东西,还没去医院,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殷妄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站在门里,脸上全是泪。
戚砚初手里的包哐当掉在地上:“谁让你过来的?怎么不在医院待着?”
“哥……”殷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戚砚初的心猛地往下沉。
殷妄却忽然笑了,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眼泪,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报告纸,举起来递到他面前:“那个医生说……医院机器出了故障,其实我没有病……”
他说着说着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上的眼泪刚擦完新的又涌出来。
戚砚初整个人像被抽空又灌满,那股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胸腔里冲撞了一瞬,随即升起一股火,又被他死死压了下去:“没生病就好。没生病就好。”
“那你不想吃饭、呕吐是因为什么?”他问。
“医生说只是普通的胃病。”殷妄吸着鼻子。
“那就好,那就好。”戚砚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隔着病号服落在他肩骨上,“既然只是胃病,先去洗个澡,去去晦气。”
殷妄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他,耳尖红了一层,声音蚊子似的:“那……那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话,还算数吗?”
“不管你生没生病,都算数。”戚砚初说完自己也有些意外,但没有收回,“能安心去洗澡了吗?我在外面等你。”
殷妄这才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之后,戚砚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想查一查适合胃病患者的食谱。他翻了几页,手指忽然停住了。
不对劲。
他慢慢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那些零星的不对劲开始往一块拼。
等殷妄洗完澡出来,趿着拖鞋往戚砚初这边走。他刚走到沙发跟前,还没坐下,戚砚初已经站起来了。
“殷妄,你是不是在装病?”
殷妄的眼泪一秒就掉了下来:“原来在你心里我是会拿生病骗你跟我在一起的人吗?”
“刚才助理去问过,这几天医院并没有出过故障。况且VIP病房的VIP患者,机器要真出了故障,第一个上门道歉的就是院方。”戚砚初语气沉沉,说得很清楚,“还有,你的主治医师,在你住院的那几天里,家人账户里突然多了一大笔钱。查过了,是你那个朋友转的账。”
殷妄的嘴唇抖了抖,所有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能想到戚砚初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并且查得这么细。
他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一把抱住戚砚初的小腿:“对不起哥,我错了。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太想跟你在一起了……”
“你想跟我在一起,就用生病来骗我?”戚砚初的声音高了,带着火,“这种事能骗人吗?”
“我没办法了……”殷妄仰着脸看他,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你一直不肯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我在医院陪你那几天,你是不是觉得心里很得意?觉得很好玩?”戚砚初低下头看着他。
“没有!没有!”殷妄拼命摇头,“我听到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有高兴。我真的太喜欢你了才会……”
“我让人给你订了酒店,你先过去住。我一个人想想。”戚砚初把腿从他怀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好,你想。”殷妄从地上站起来,“哥,你可以不要跟我分手吗……”
“出去。”
两个字,冷得像冰。殷妄知道这次玩大了。他在医院里真切地感受过戚砚初的温柔和害怕,每天看着他低头给自己剥虾、掖被角、说鼓励的话。
他那一瞬间也后悔过,要是没有骗他该多好。他原本打算等感情再稳定一些再坦白,没想到事情败露得这么快。
他低着头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戚砚初的声音。
“把门口的外套穿上。”
殷妄的脚步顿住了,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悄悄松了半圈。你看,哪怕他在生气,还是会怕他冷。
楼下有司机等着,殷妄上了车,透过车窗往楼上看了一眼。戚砚初能安排好司机送他,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到了酒店,他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给纪喻之发消息。
殷妄:【你怎么不用别人的卡转账】
纪喻之:【你先把钱给我】
殷妄:【没钱】
纪喻之:【你刚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殷妄:【被发现了,你还想要钱?】
纪喻之:【你自己出的主意让我背锅?】
殷妄:【都是兄弟,背几个锅怎么了】
纪喻之:【……】
殷妄:【等过几天我跟戚砚初在一起了就把钱给你】
纪喻之:【你敢骗我我就拿着聊天记录去你家告状】
殷妄:【知道了】
暑假漫长,殷妄哪儿也不想去,整天窝在酒店里刷手机,时不时给戚砚初发一句“哥你消气没”“我一个人好孤独”“我可不可以回去”。
每条消息都石沉大海。
直到某天,戚砚初终于回他了,让他出来吃饭。殷妄兴冲冲地赶到餐厅,推开门,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宿君越也在。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像两座沉默的山。殷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人设被打假了。
宿君越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殷妄,你可真是好样的。我什么时候虐待你了?家里什么时候不给你吃饭了?你说你去旅游度假,结果你在医院装病?还有!你连驾照都没有就敢跑去飙车?这件事我已经告诉爸妈了,吃过饭你跟我回去。”
殷妄撇撇嘴,绕过桌子走到戚砚初身边坐下:“我没说错。你抢我东西就是虐待我。你们出去吃饭不叫我。”
“那是你自己非要睡觉不起来的!”宿君越一拍桌子。
殷妄吸了吸鼻子,偏头看向戚砚初:“哥,我说得没错吧。”
“等一下,”宿君越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你坐他那边干什么?”
殷妄趁着戚砚初还没反应过来,扭过头一口亲在他脸上,亲完还故意发出“啵”的一声响:“就是这个关系啊。”
宿君越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了看戚砚初,又看了看殷妄,世界观在那一秒轰然倒塌。
他的挚友。跟他亲弟。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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