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殷妄当时大概在心里骂他木头。


    那两年里殷妄隔三差五就带着各种由头来找他,写作业,问题目,连家里的WiFi坏了都能绕三条街跑到他这儿来蹭网。


    那年殷妄耷拉着眉眼坐在他车子的副驾上,低着头,手指来回揪着衣摆上的线头,语气哽咽着说:“我吃不好,穿不好,现在只有这种衣服穿。”


    戚砚初当时心里一紧,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侧头看了他一眼,殷妄身上那件T恤领口都洗得发白了,袖口的线头散出来几根,看着确实寒酸。他没多问,直接拐去了商场。餐厅里点了一盘虾,戚砚初夹了一只放到殷妄碗里,那人盯着虾看了半天,筷子都没动。


    “怎么了?”


    殷妄抬起脸,耳根泛起薄红:“我、我不会剥。”


    戚砚初愣了一瞬,伸出手把那只虾夹了回来:“我给你剥。”


    他手指拨开虾壳,剥完的白肉放回殷妄碗里。殷妄低头看着那片虾肉,眼眶有点红,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戚砚初心口某处被那点水光勾了一下,剥下一只的动作更快了些。


    “蟹腿想吃吗?”他问。


    “我……”


    “我帮你剥。”


    “谢谢哥。”殷妄的声音软得像棉花,低头把虾肉送进嘴里的时候,他垂着眼,用睫毛掩住眼底的小算计,嘴角却不受控地弯起,瞒不住半分欢喜。


    当哥哥当惯了的戚砚初怎么能忍受弟弟这样委屈,差点就想当场发消息质问宿君越。


    最后还是忍下来了,万一一会儿被殷妄听见,他的内心说不定更难受了。


    一只又一只,戚砚初剥了满满一小碟,殷妄吃得干干净净。


    那顿饭吃完,戚砚初把人送回去,车停在宿家门口,殷妄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戚砚初忽然叫住他,郑重其事地叮嘱了一句:“受了委屈就来找我。”


    殷妄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乖得不行。等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殷妄拎着几大袋新衣服往家跑,推开门就是一个滑跪到宿君越面前:“哥!你是我最厉害的哥哥!我觉得你可以去参加一个封闭式财商研修营,到时候你就能带着我们宿家走上人生巅峰了!”


    宿君越被他夸得一愣一愣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殷妄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他面前:“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你现在出发刚好赶得上。”


    宿君越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塞上了车。司机张伯等在门口,车门一关,宿君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送走了。


    戚砚初晚上斟酌了半天措辞,给宿君越发消息:【你弟是你亲弟,这么对他不太好吧】


    字还没打完,对面先弹过来一条:【我要去参加财商研修营了,封闭式的,勿念】


    戚砚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打了一半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删了,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最后被他锁了屏。


    接下来宿君越不在的日子,殷妄简直把戚砚初家当成了第二个据点。可戚砚初注意到,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的螺纹都松了,袖口散着几根线头,自己给他买的那些新衣服一件没上过身。


    “我给你买的衣服怎么不穿?”


    殷妄低头,手指揪着衣角:“我穿习惯了……而且新的舍不得穿,浪费钱。”


    戚砚初那会儿心里软得不行,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指腹蹭过他发顶时带着温热的力道:“不用舍不得,穿吧,穿完了我再给你买。”


    “太浪费钱了……”


    “没事,我有钱。”戚砚初的手还搁在他发顶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明天来要是没穿新的,就不让你进门了。”


    殷妄吸了吸鼻子,点了两下头,垂着的眼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戚砚初没看见的是,低头的那个瞬间,殷妄的嘴角偷偷翘了一下。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些许。


    两年。殷妄花了整整两年靠近戚砚初。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他紧紧抱着一束向日葵站在戚砚初面前,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用力:“我喜欢你,能跟我在一起吗?”


    戚砚初当时整个人是懵的。一个被他当作弟弟照顾了两年的人,刚满十八岁就抱着花跟他告白,换成谁都得愣上几秒。


    他想赶人,可殷妄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样不肯挪:“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站到天亮也不走。”


    戚砚初闭了闭眼,那晚的风吹得窗外的树影晃来晃去,明黄色的向日葵瓣在灯光下微微颤着,花心里沾了殷妄指尖的汗。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前几个月殷妄又开始穿宽大的衣服和裤子了,弯腰捡东西的弧度总是不经意地拉得很长,露出一截腰线来。有一回殷妄故意把沙发上的靠枕碰掉,弯腰去捡的时候衣摆掀起来,后腰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戚砚初当时转过头去假装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也没看清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他那会儿还以为是孩子贪凉,现在才回过味来,那些姿势全是故意的。


    但他怎么也不可能对宿君越的弟弟下手,更何况这孩子今天才成年。


    戚砚初的沉默让殷妄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向日葵的花瓣上,花瓣上滚着小小的水珠,在灯光下亮着细碎的光。


    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殷妄抱着花走进来,坐在沙发上默默掉眼泪,向日葵被他搁在膝盖上,花盘垂着,像也蔫了似的。到最后,他把花放在茶几上,说了句“再见”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把一室的沉默和他自己一起关在了外面。


    戚砚初被吓得三天没敢出门。第四天有人打电话来说,殷妄在飙车,不要命的那种,而且他刚成年,驾照都还没考。


    戚砚初赶到赛车场的时候,屏幕上跳动的时速数字看得他头皮发麻。他让人把殷妄喊回来,自己坐在休息室里等着。殷妄推门进来看见他,脸色立刻冷下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来干什么?你把我喊回来的?”


    “你还没考驾照,考完了再玩。”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殷妄的嗓门拔起来,“你又不跟我在一起,我玩死了你也管不着!”


    戚砚初的火气一下就蹿上来了:“我不管你谁管?行,我现在叫你亲哥过来管你。”


    “我不要!”殷妄一步上前去抢他的手机,“我成年了,我自己能做主!”


    戚砚初反手把他往墙上一推,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还攥着手机:“我数到三,你现在跟我回去。”


    “跟你回去?你那儿又没有我的位置,我回去干什么!”


    “殷妄,你听话,我们好好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除非你跟我在一起。”


    “怎么在一起?你是君越的弟弟。”


    “那又怎样?我叫你一声哥,又不代表我们有血缘关系!”


    戚砚初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一下:“怎么不是了。”


    就这五个字,殷妄猛地推开他跑了出去。戚砚初追到门口的时候,殷妄已经重新上了车,发动机一声轰响,车速飙起来,连个回头都没有。


    戚砚初有些无奈,他甚至想打110,让警察来解决。


    这孩子现在绝对是在叛逆期,跟盛槐序一样。


    他站在跑道边上,风吹动他的风衣下摆。他掏出手机,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迟疑许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我同意。你回来。”


    殷妄的车速在通话接通后十秒内就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一圈结束,殷妄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车后面,一路跟回了家。


    进门之后戚砚初反手锁了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语气压得很低:“殷妄,这不是小事。”


    殷妄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骗我!你刚才明明答应了的!”


    “我们才认识两年,你现在还小。我带你出去玩,认识认识别人,万一——”


    “万一我遇见比你好的人,我也会对他一见钟情吗?”


    戚砚初捕捉到那个“也”字,喉结动了动,耳朵里嗡嗡响,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也就是说,殷妄对他一见钟情了?


    戚砚初现在真想让雷劈死自己。


    他闭了闭眼:“你……”


    “你不让我走。我就不吃不喝饿死自己!”


    最后这件事以殷妄绝食一天一夜收场。戚砚初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嘴唇发白的人,被窝隆起薄薄的一层,终于先退了一步:“一个月。我们先不提在一起的事,慢慢了解,行不行?”


    “最多一个月。”殷妄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戚砚初咬了咬牙:“行。”他想着一个月而已,说不定殷妄自己就腻了。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殷妄就拖着行李箱搬了进来,连个拒绝的空当都没给他留。箱子在玄关一立,殷妄拍着拉杆说:“不是要互相了解吗?住一起才能了解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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