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的汉子们尽数出动,岸边舞龙舞狮,武术杂技轮番登台,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杂耍落幕之后,又有一众提着花篮的小姑娘沿街分送鲜花。


    江丰年碍于名分,不便亲手赠花,便早早安排妥当。一束当季鲜花经小姑娘手送到陈瑞雪手中,秋海棠、木芙蓉、野菊,再夹杂几枝暗香浮动的月桂,尽数是九月人间的风物。


    花叶掩映之间,一支簪子静静卧在花丛。


    簪子蜜褐色泽,油脂莹润饱满,通体素净,没有半分雕琢纹饰,正是奇楠簪。微微一动,幽幽暗香缓缓弥散开来。一寸奇楠一寸金,此物本是皇室贡品,价值远胜黄金。


    周遭人声鼎沸,江丰年侧过身,压低嗓音在她耳畔低语:“夫人,这支簪,是我跟着制簪匠人,亲手打磨一月才成。”


    陈瑞雪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簪身,心中暖意翻涌,低声回道:“此地人多眼杂,且先收好,回府再佩戴。妾身,亦备好了三份礼物送予夫君。”


    江丰年眼睛一亮,急声道:“那我们何不速速回去。”


    “公主尚且未尽兴,不必心急。”


    恰在此时,轩辕明镜抬手扶了扶腰身,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本宫身子沉重,已然乏累,驸马,我们便回府吧。”


    江若楠便陪着陈瑞雪缓步走在队伍后方,一行人浩浩荡荡,辞别喧嚣街市,回转江府,各自归了院落。


    房中烛火融融,隔绝外界的灯火喧嚣。


    陈瑞雪将准备许久的三样物件一一取出。


    第一件,便是她亲手缝制的护颈护肩。上好软厚的暗纹绫为面料,夹层填满晒透的艾绒与柔绵薄絮,边角绣上寥寥数笔风雪归雁,并无繁丽纹饰,一针一线,皆是无数个孩儿安睡后的深夜,她灯下缝缀而成,专为江丰年换季便隐隐作痛的肩胛旧伤所准备。


    第二件,两股彩缕,亲手编织而成的同心结,不缀珠玉金银,样式素简。可以系于腕间,藏在宽大衣袖之下。历经落水别离、生死流离,此结,便是二人牵绊不离的念想。


    第三件,两块阴沉金丝楠木牌。陈瑞雪执刀亲手刻下二人的名讳与生辰。古传乌木可趋凶护佑,记着她们数次九死一生,祈愿往后岁岁平安无虞。


    屋内灯火摇曳。江丰年先为陈瑞雪将那支奇楠簪妥帖簪入发髻。陈瑞雪又替她披上艾绒护肩,将同心结细细系在她的手腕,再把阴沉金丝楠木牌系在她的腰带上。


    江丰年亦取来另一枚同心结,要系在陈瑞雪腕间。陈瑞雪手上本就佩戴繁多,江家传下的古玉镯、卢阳时她赠予的信物帝王绿翡翠玉镯,再加上往后添置的数只金镯,层层叠叠几乎戴满手腕。


    她略一沉吟,便将所有镯子尽数褪下,收入梳妆匣中收好,只留腕间那一枚同心结。


    陈瑞雪腰间无处悬挂木牌,江丰年便将另一块阴沉楠木牌,细细的绳结系在她颈间,贴着心口安放。


    烛火温柔,两个人身前,一件件信物静静铺陈。


    历经万千风波,属于她们的羁绊,又多了一重又一重。


    第136章 再婚


    光阴荏苒,倏忽已是十二月。


    皇帝派人传召公主与驸马返回京城待产。轩辕明镜委婉回绝皇帝。


    身怀有孕,路途颠簸不宜远行,万一路上突发情况早产,且京城寒冷,不比江南待产的环境好上许多。


    轩辕明镜心里主要想的还是如果入居皇城,便再无江源这般自在。既不能随心所欲与江若楠相处,江丰年亦难以照拂身怀六甲的陈瑞雪。


    天子无可奈何,只得调拨大批御医、稳婆、嬷嬷,又运送无数珍稀药材送往江源。只是宫里来了这么多人,众人行止,再不复往日松弛。


    不久,轩辕明镜诞下一名男婴。龙心甚悦,赐名轩辕稷,世袭郡王爵位,封号绥江。将原江源郡王轩辕澧的全部封地尽数划归其名下。


    这年冬至,江丰年与陈瑞雪俱已二十整岁,二人生辰恰在同日。


    江丰年身为当朝驸马,寿辰可以大张旗鼓,可陈瑞雪身份隐晦,万万不可张扬。江丰年不愿独自庆贺,便决意不办官寿,只设家宴。


    应邀赴宴的有陈家亲眷、轩辕明镜、江若楠,几位已经出嫁的江氏姐妹,许家人,再加江家近支管事,掌柜,算下来也坐得七八桌。转念一想,终究在揽江楼摆起流水席。人生匆匆,二十年光景,值得尽兴一回。


    宴席散尽归家,已是亥时。江丰年满身酒气,醉意沉沉。


    “夫人,我们相守两年有余,这还是头一回一同过生辰。”她语声带着酒后的怅然,“是我对不住你。不能堂堂正正为你贺寿,令你有家难归,亲人不能相认,我心中如芒在刺,如鲠在喉。”


    陈瑞雪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酩酊模样,蹙眉道:“妾身的几位兄长存心劝酒,你便一概来者不拒。你久不饮酒,如今身子早已不比往昔。”


    “他们是念着你,一腔情意尽在酒中,我怎好推却。城北莫家的清风酒,性子愈发烈了。”


    陈瑞雪暗自庆幸好在是在府内,若是夫君当众失言,便是滔天大祸。她唤来王苑相助,服侍江丰年沐浴更衣,安顿上床盖好锦被。


    这一夜冬至,大雪漫天纷飞。


    翌日天明,江丰年随同轩辕明镜还有轩辕稷启程奔赴京城。


    留居江源的陈瑞雪终日心绪不宁,深深担忧此行风波难测。所幸一路诸事顺遂。


    新岁来临,沿用二十年的永安年号废止,改元承平。


    承平元年,津杭运河上交朝廷民营商税一千一百万两,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册封江丰年为县侯,食邑定县。


    事后轩辕明镜向天子请旨,恳请圣上准她与江丰年和离。


    皇帝初时不许,只当是江丰年薄待公主,或者小两口闹矛盾,这不才生了孩子不到两个月。


    轩辕明镜据实陈情:她与江丰年本就是政治联姻,毫无男女之情。如今孩子已然降生,津杭运河商税日后会重归皇室掌控;她本不需依附男子,如此一来,朝中腐儒亦无从非议她独身不嫁,她只求携轩辕稷安稳度日。


    皇帝依旧不肯应允,顾虑此举有损女儿清誉,有碍日后再觅良配。轩辕明镜不惜以死相逼,天子万般无奈,终是准奏。


    待到和离文书交到手中,江丰年只觉一身桎梏尽数消散,终得自由之身。


    承平元年新年,江丰年身在京城。直至三月,方才正式拿到和离书。


    甚至赶上了会试放榜。积善堂第一批寒门学子之中,一人高中进士,二人获同进士出身。


    京城繁嚣,她早已无心久留。如今再不必受制于公主行踪、帝王心意,得文书当夜,便快马扬鞭,日夜兼程赶回江源。


    虽已摆脱驸马身份,但时局未稳,依旧不可高调,得意忘形。二人依旧暗中相守,平时保持距离。


    承平元年六月初,陈瑞雪诞下一子,江丰年取名江倾瑞。对外依旧宣称,乃是府中收养的义子。


    这年岁末,江丰年向朝廷上缴漕税一千二百万两。至此,皇帝心中彻底认定,江丰年忠心不二,大权在握却不谋私利,为国为民,堪称忠肝义胆。


    江丰年见圣心欢悦,顺势叩请,求陛下准许自己再度娶妻。


    皇帝准奏。


    承平二年三月,大婚之礼如期举行。江丰年明媒正娶中原武林盟主殷天浩的妹妹殷瑞雪为妻。


    洞房之内红烛高烧。


    江丰年望着眼前人,语声百感交集:“夫人,煎熬两载,我们终于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陈瑞雪眼底漾开柔光:“万般辛苦,终究值得。”


    二人共举交杯酒。


    陈瑞雪取出白瓷药瓶,服下最后一枚秘药。


    红烛摇曳,一夜直至天明。


    第137章 新启


    陈瑞雪日日调制药膏,一点点消磨脸上的麻点,连旧日与生俱来的胎记,也在药力浸润之下缓缓淡去。


    慢慢在众人面前一点点恢复原貌。


    时日一久,陈家众人心中已然了然,只是陈瑞雪依旧一口咬定,自己便是殷瑞雪。


    自此,江丰年便可以携继妻殷瑞雪,光明正大登门拜望陈家岳父岳母。


    承平二年五月,陈天桥七十大寿,寿宴依旧设在揽江楼。


    此时明月、星云已满三岁。


    席间,陈天桥将手中尚未分出的重头产业揽江楼,赠予殷瑞雪。


    陈瑞雪心中了然,父亲早已认出了她。


    至此,她方能坦然随江丰年,唤二老一声爹娘。陈家几位兄长起初尚有疑惑,几番相处,心底也都明白了——眼前这位殷瑞雪,正是他们失散受难的亲妹陈瑞雪。


    光阴流转,转瞬又至冬至。


    这一年大雪纷飞,一如往昔。


    恰逢江丰年与陈瑞雪二十一岁生辰,并未大肆铺张,只于江府内设家宴。阖府上下一同围坐包饺子,灶上炖着萝卜羊肉,暖意融融。此时陈瑞雪腹中沉重,已是临近产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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