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用艾灸熏上几日,看看效果。若是不见好转,便只能外敷膏药。说到底还是体内经络瘀滞,一身寒气淤积不散,总要先疏通经脉,之后方能慢慢进补调养。”陈瑞雪凝神操作,语声从容。


    “劳烦夫人费心了。”


    “如今雪记胭脂铺妾身已经暂且放下,其余俗务一概搁置,眼下便只专心照料夫君一人,倒也清闲无事。”


    江丰年闻言,眸中带了几分笑意:“等夫人平安分娩之后,便有的你忙碌了。如今大晋境内,瑞丰羊绒衣铺已有三十三家,都会尽数交到你手上。至于雪记胭脂铺,照眼下的势头,不出数月,分店定然不下三十余家,到时候,殷大东家可要忙得脚不沾地。”


    “如此说来,往后莫非年年都要四处奔走巡看店铺?”陈瑞雪微微挑眉。


    “全凭夫人心意。”江丰年淡然道,“若是不愿奔波,便叫各地掌柜亲自前来述职禀报即可。只要各家店铺安稳盈利,些许小节不必苛责。如今咱们家,钱多的数不过来,是时候享受了。”


    陈瑞雪静静望着她,感慨道:“夫君,你和从前,已经大不相同。”


    “是啊。”江丰年神色淡淡,眉宇间带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历经这一场场生死风波,心底生出几分暮气,许多事,已是心力不济,再没有当年一往无前的劲头。”


    陈瑞雪看着她,二十岁没满,乌黑青丝之间就掺杂了许多白发,心口一阵阵发疼,柔声劝慰:“朝堂商事,尽可交给手下得力之人。待到孩子们长大成人,往后便交付到他们手中。”


    “那还要遥遥等待许多年岁。”江丰年笑了笑,看向她,“往后家中内外,还要辛苦夫人,你我二人,各担一半便是。”


    “不必思虑那么远的来日。”陈瑞雪把艾条微微挪开些许,“当下最要紧,便是把夫君这副身子好好调养回来。其余诸事,暂且搁置。”


    “一切都听夫人安排。”


    时光流转,转眼便是江明月与江星云的周岁宴,宴席摆在临水恢弘的揽江楼,宾客满堂,冠盖云集。


    满堂宾朋之中,陈瑞雪一眼便望见陈家一行人,看见自己的生身父母与诸位兄长,心口骤然收紧,一股汹涌的情绪直冲喉头,几乎就要上前相认。她死死攥住衣袖,硬生生压下奔赴过去的冲动,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江丰年站在她身侧,将她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上前,与二老相认?”


    陈瑞雪缓缓摇头,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难言的酸涩:“知道真相的人越多,便多一分凶险。大半年过去,想来父母兄长早已接受我亡于江水的噩耗。若是此刻相认,大悲大喜骤然冲击,年迈双亲的身子未必承受得住。往后,便劳烦夫君多多替我,向陈家尽一份孝心。”


    江丰年心中动容,正要伸手握住她的手,陈瑞雪微微侧身避开。


    “酒楼之内人多眼杂。”她轻声提醒,“如今名分受限,我暂且去往公主那边,人前你我还当恪守距离。”


    江丰年的手落了个空,心底涌上一阵郁闷苦涩。明明是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妻,如今身处众目睽睽之下,反倒要处处避嫌,竟如同苟且偷情一般。她心中本就积着芥蒂,对轩辕明镜、对江若楠,能够做到克制容忍不怨,已然耗尽心力。


    陈瑞雪移步,走到轩辕明镜所在的雅座。


    “殿下能够拨冗赴宴,参加明月、星云的周岁宴,妾身心中感激。”


    轩辕明镜淡淡一笑:“名义之上,本宫是继母,继母亦是母亲,这是做给朝堂那些迂腐臣子看的交代,堵住悠悠众口。今日抛开身份,本宫不过是来赴一场朋友孩儿的周岁宴席。”


    “能得殿下前来,是两个孩子的福气。”


    轩辕明镜的到来,让江源城的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她走后,陈瑞雪便在此处落座,取来瓜子,同江若楠并肩坐着闲谈。


    厅堂正中,江丰年与轩辕明镜,便是这场盛宴名义上的男主人与女主人,接受一众宾客道贺,万众瞩目。


    江若楠嗑着瓜子,望着远处热闹的人群,低声叹道:“弟妹,这般处处藏掩,不能光明正大相守,着实不好受。”


    陈瑞雪轻轻剥着瓜子壳,神色平静:“想开便好了。世道如此,能够躲过死劫,还可以这般安稳相伴朝夕,已是足矣,不可奢求更多。”


    江若楠怅然点头:“弟妹说得是,是我贪心了。能够得她这般人物倾心,我亦死而无憾。”


    就在此时,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缓步走至跟前,正是陈天桥。他目光落在陈瑞雪脸上,久久端详,神色复杂,声音带着几分恍惚。


    “姑娘,看着好生陌生,可又隐隐分外熟悉,像极老夫一位故人。敢问姑娘名讳,籍贯何处?”


    一瞬间,陈瑞雪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险些失态。她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从容应答:“老丈。妾身唤作殷瑞雪,中原登州人士,往日在江源做点小买卖,如今暂居江府,充当公主殿下备用奶娘。”


    陈天桥闻言,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怅然拱手:“原来是老夫唐突,认错人了。”


    他心中暗自感慨,倘若真是自己那苦命女儿,又怎会屈身来做奶娘。想来是思念太深,见到三分容貌相似之人,便生出虚妄期盼。叹息一声,转身缓缓离去。


    望着父亲落寞离去的背影,陈瑞雪心中如刀割一般,只觉自己分外残忍。可为了保全陈家满门性命,为守护眼下来之不易的安稳,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连江丰年原本打算亲赴卢阳,备下五十万两银票,登门向殷家酬谢,也被陈瑞雪竭力劝阻。江丰年如今显赫,做什么都会被盯着,知晓内情的人越多,隐患便埋藏得越深。向殷家道谢,等她分娩完,她亲自携银钱去卢阳。


    她历经生死流离,所求已经不多,只想牢牢守住眼前这份,千难万险才换来的安稳幸福。


    作者有话说:


    生理期痛的不行,造孽。


    第134章 分娩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五月底,陈瑞雪临盆之日。


    府中早已备齐产房药材、稳婆侍女、皆是提前数月细细筹备妥当。可纵使做尽万全之策,江丰年心底的焦灼分毫未减。


    她立在庭院廊下,指尖紧绷,心绪纷乱如麻。想闯进去守着她、护着她,寸步不离,却终究只能硬生生按住脚步。


    外人眼中,产房里待产的是寄居江府的殷瑞雪,是公主的备用奶娘,与她江丰年无半分私情瓜葛。


    名分未定,身份隐忍,她连光明正大担忧的资格都没有。


    轩辕明镜深知江丰年只要有关陈瑞雪安危之事就心绪不稳,极易失态露馅,特意亲自前来坐镇。


    这是她亲自应允保全的人,绝不能在临盆这等大事上出半点差池。


    此番生产,不同于前次双胎难产的九死一生。


    陈瑞雪身子调养得当,胎位安稳,胎相平顺。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产房内啼声清亮划破静谧——母女平安。


    屋外等候的江丰年听见那声啼哭,心头积压两个多月的紧绷骤然崩开,眼底瞬间泛红。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步欲冲进内室,手腕却被身侧的江若楠及时按住。


    “稳婆与侍女尚在收拾,人多眼杂,切勿冲动。”


    江丰年强行按捺翻涌的心绪,苦苦等候片刻,直至所有外姓下人尽数退离,房中只余下江家心腹王苑,她才大步踏入暖意融融的产房。


    帐幔轻垂,药香浅浅。


    陈瑞雪面色尚带着产后虚弱的苍白,眉眼却温润平和,正温柔看着襁褓中皱软小巧的婴孩,眸光盛满安稳圆满。抬眼见她进来,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江丰年俯身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小小婴孩脸上,又落回耗尽气力的妻子身上,嗓音温柔而笃定:“便叫江慕雪。”


    江丰年爱慕陈瑞雪。岁岁年年,她唯慕一人。


    陈瑞雪闻言浅浅失笑:“这名字倒是直白得很。”


    “直白最好。”江丰年执起她微凉的手,眼底情意真挚恳切,“我心所思,我情所念,本就无需遮掩。”


    “都依你。”陈瑞雪温顺应声。


    江丰年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鬓发,满心疼惜:“夫人,往后再也不生了。生产太过伤身煎熬,我舍不得你再受这般苦楚。”


    陈瑞雪并未应声作答,只是安静靠在她肩头,心底自有盘算。


    江家家业庞大,枝脉需得繁盛延续,子女分担家业、撑住门庭,是长久之计。当年神秘老妪赠予的秘药尚余两颗,机缘难得、药效珍稀,白白浪费太过可惜。她身子底子几经调养已然稳固,趁着尚且年轻康健,早早诞下子嗣,日后便能彻底脱身,专心铺展事业。


    日子平稳流转,不多时,远赴北戎经商的江逸力、江琉二人返程归府。


    此番西北贩卖粮食,再到北戎之行收获颇丰,不仅带回足足两百万两巨额银款,更带来一桩重磅消息——北戎境内发现一处无主大型沙金矿,储量丰厚,无人把持,正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佳机缘,江琉特意过来询问江丰年是否出手全盘拿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