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丰年抬眸,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原来你早已悄悄回来,默默看着我、看着孩子数月。你何其清醒,何其狠心,竟能忍住从不现身。”


    “我早已历经数次生死。”陈瑞雪语气平静通透,“为爱赴死,我无怨无悔。可若能全家安稳、岁岁平安,何苦拼一个玉石俱焚?家人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江丰年缓缓俯身,将头轻靠在她隆起的腹间,听着腹中胎儿的动静,心头所有委屈、执念尽数消融:“只要知道你与孩儿尚在人间,我便再无半分怨怼。”


    她抬眸认真道:“往后雪记胭脂铺,我替你广开分号。你昔日所有私产,我用夫君之名尽数转入殷瑞雪名下。殷家兄妹救你于绝境、护你周全,是我江家的恩人,我必亲自登门致谢,绝不让你再孤身漂泊。”


    陈瑞雪颔首:“夫君做主便可。只是妾身想问,你身子何以亏空至此?内伤沉疴、气血两虚,绝非一日之故。”


    “都是过往旧事,不必再提。”江丰年不欲多言。


    “夫妻之间,贵在坦诚。妾身所有隐情,皆已尽数告知夫君。”


    抵不过她执意追问,江丰年终是缓缓道出过往:


    “当日水师围岸、局势平定之后,我不顾满身内外重伤,纵身跃入深夜冷水,在河中不眠不休,寻了你三日三夜。”


    陈瑞雪心头骤痛:“你彼时伤势缠身,何以如此不爱惜自身?纵使妾身真的不在了,打捞后事,尽可交由下人。”


    “亲手寻过、痛过、熬过,方能稍稍抚平我心中的愧疚与绝望。”江丰年眼底满是怅然,“寻你不得,圣旨又至,强行逼我尚主。圣上甚至不等我寻完你的踪迹,便官宣你已身死下了定论。”


    “那种无力、自责、束手无策的滋味,压得我几近崩溃。那是我此生唯一一次任性,我弃药停疗、荒废内功、终日酗酒,只求麻痹自身。是母亲看我自暴自弃,痛心将我打醒,逼我撑着残躯,守住江家、护住孩儿。”


    陈瑞雪听得心口阵阵抽痛,语气坚定:“把衣衫脱了,我看看。”


    江丰年微窘:“怎的忽然要看?”


    “那日初见,我便知你满身旧伤未愈。你三天三夜泡于寒水、拒不医治,伤口定然反复溃烂淤积。昨日我便闻得,你后背尽数涂了我研制的药膏。”


    江丰年:“夫人,太丑了,怕污了你眼。”


    陈瑞雪:“难道日后夫君永远不在妾身面前脱衣?”


    江丰年拗不过她,终究缓缓褪去衣衫。


    后背肌肤凹凸斑驳,旧伤叠新伤,溃烂淤痕遍布,无一处完好光洁。


    陈瑞雪看着满目疮痍的脊背、肩胛,默然垂泪。


    她取来金针,轻声道:“坐好,我替你疏通淤堵经脉,调理沉疴旧伤。尚且年轻,好好调养,皆可复原。”


    素来隐忍实则桀骜的江丰年,此刻温顺乖巧,依言静坐,任由她细细施针疗愈。


    前尘万般苦,终在此刻,得以缓缓温存消解。


    作者有话说:


    快完了


    第131章 道歉


    江府许久未曾这般喜气洋洋。


    府中上下知道家主有大喜事,一片欢腾。江丰年传令,给全府仆役、管事尽数添了月例薪俸。对外只宣称是永安公主轩辕明镜有孕,恰逢明月、星云两个孩儿周岁之喜。


    于江丰年心底,真正天大的喜事,唯有妻子死而复生,重回自己身侧。只是这份欢喜,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入夜,江丰年照料身子沉重的陈瑞雪沐浴完毕,方才回到卧房,便见江若楠推门而入。


    她刚一进门,直直屈膝跪倒在地:“弟妹,是我之过,害你受尽苦楚。”


    陈瑞雪见她这般,柔声劝慰:“情之所动,见心爱之人身陷险境,换做是谁,都难以自持,我并不怪你。”


    江若楠心绪难平:“弟妹宽宏大量,可我终究难辞其咎。我心悦轩辕明镜,却不该因此背弃诺言,放弃对你的护守之责。后来我历尽诸多周折,以一片赤诚打动公主,也不全然是为一己私情。我心中始终存着一丝念想,盼着能早日帮丰年挣脱驸马枷锁,倘若你尚在人世归来,尚可弥补我犯下的过错。万幸你平安归来,如若不然,我这一生,都要活在愧疚之中,寝食难安。”


    “过往不必再提。”陈瑞雪淡淡摇头,“我不怨你,反倒该谢你。历经这一场劫难,生死起落,我与夫君之间的情意,反倒愈发牢不可破。”


    江若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起身告退。


    房中只剩二人,陈瑞雪神色微敛,轻声问道:“我的侍女红梅,当日是死是活?如今何在?”


    江丰年语声沉了几分:“当日为护你脱险,红梅殒命。她本是陈家的家生婢,父母尚在人世。我已将她灵柩送回江源陈家,妥善安葬。并重金抚恤红梅家人。”


    听闻噩耗,陈瑞雪心口一阵揪痛,默然神伤。


    江丰年望着她,满是悔意:“夫人,我心中一直存着两份悔恨。若不是我无能,决策失误,也不会让你受尽苦楚。”


    “为何这么说?”


    “当初在得月楼,我若没有依从公主的吩咐离开,而是直接报官,便不会引出老虎滩那场死局刺杀。”


    陈瑞雪缓缓摇头:“他们备下的只是食物相克之毒,就算报官,他们只需一句不知食物和食物之间会产生其他药性,便可搪塞过去。这样不仅铲除不了他们,还会打草惊蛇。对方本就一心要斩除我们,公主设局引蛇出洞,并无过错。你听公主的,更没有错。”


    江丰年诧异:“夫人也知道老虎滩一役其实是公主设局?”


    陈瑞雪细细说出自己的推敲:“一路去京城,公主唯独在卢阳高调逛了一天。得月楼也是她挑的地方。有人下毒,她竟然不处理,反而离开。后来,朝廷水师围困,对方一网打尽。由结果推导起因,事情始末,一目了然。”


    江丰年喟叹:“夫人真是心细如发,冰雪聪明。”


    陈瑞雪问道:“夫君心中悔恨的第二件事呢?”


    江丰年回话:“我悔在所托非人,将你的安危交托于江若楠护卫。”


    陈瑞雪继续宽慰:“彼时江府一行人中,除却你,便属江若楠武功最高。”陈瑞雪摸着江丰年柔软的发顶,耐心疏导夫君心中的郁结。


    “再说了,你又怎会预知,她早已对轩辕明镜动了情愫。你并非神人,不可能事事皆计算周全,不出任何意外。”


    江丰年望着眼前通透温润柔软善良坚韧的女子,心绪翻涌:“夫人,你总是这般体恤旁人。可你为何,不为自己争一争本该属于你的幸福?只要你肯现身,我不惜舍弃江家全部荣华富贵,也要搏一个你我相守的结局。”


    陈瑞雪眸光沉静:“能争的我肯定会争。只是当时就算我站出来,口称我是陈瑞雪,我没死,皇上便会认我吗?夫君,我是谁我说了不算,帝王心中认定我是谁,这才是定数。”


    “夫人倒是把圣心看得透彻。”


    陈瑞雪继续说道:“满朝青年才俊富商无数,为何偏偏挑中你做驸马?帝王所图的,从不止江家的钱财。祁、秦两家覆灭之后国库充盈,永安公主麾下亦有汇通钱庄,还有不少富商为她效力,她并不缺财帛。圣上想要的,是一把可以牢牢掌控、驱使顺手的刀。驸马这个身份,你本就推不掉。我又何必贸然现身去争抢属于我的名分?能保全性命安稳度日,已是万幸。更何况,你曾为公主药浴驱寒,于圣上而言,他不止是帝王,亦是一位爱女心切的父亲。夫君作为夫君,很是称职,无可挑剔。”


    江丰年怔怔看着她,再次夸赞:“夫人,你何以这般聪慧。”


    “你当初倾心于我,不就是看中这份聪慧。”陈瑞雪浅浅一笑,“前因后果我早已想得明明白白,隐姓埋名,才是保全所有人最好的出路。若非此番轩辕明镜亲自相邀,给我足够的底气,我这一世,都不会与你相认。”


    江丰年低声道:“可我实在对她生不出感激之心。”


    “她身为金枝玉叶,之前让你做名义驸马守身守节,现在还肯默许你我暗中相守,于天家公主而言,能做到这般,已是格外仁厚。而且,你既然把药给了公主,你的身份想必公主已经知道了。欺君之罪,她没追究更没上告皇帝,这个主子就值得我们感激涕零,终身追随。”


    “夫人,你心肠太过宽厚。”


    “之前数次涉险,生死一线,但都没有这次来的凶险,来的漫长,来的让人无能为力。


    劫后余生,我们还能安稳相守,把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那么之前许多烦心之事,自然便看淡了。


    结果是好的,过程坎坷一些又有何妨?


    若非如此,妾身也不知道夫君竟然对我如此情深义重,情深似海,情比金坚,生死相随,矢志不渝。”


    江丰年心中万般柔情翻涌,俯身打横将她抱入怀中:“夫人说得是。夜色已深,我们安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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