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下人搀扶着江老夫人,缓缓出了房间。
榻前,王苑静静伫立看着陈瑞雪。
陈瑞雪抬眸望向她,看到王苑的眼底有担忧、有敬畏、有心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警惕与深深同情。
聪慧如她,她知道王苑知道江丰年的身世秘密,她也知道王苑知道她已经知道江丰年的身世秘密,才会用如此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是啊,江丰年素来只让王苑近身伺候、贴身打理伤势、收拾贴身衣物;
当初蜀地归来,满身狼狈,唯独唤王苑近身照料,换洗衣物;
从前她还暗自吃过醋,疑心二人私情,直到温泉山庄之乱,她才知晓,王苑与江涟,二人情投意合。
原来从始至终,是她先入为主,是她看不懂江丰年层层掩藏的苦衷。
陈瑞雪心头酸涩翻涌,轻声开口,嗓音沙哑虚弱:
“阿苑,你先下去歇息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苑欲言又止,终究放心不下,低声劝慰:“夫人千万保重,家主她……”
“下去。”
陈瑞雪轻轻加重语气,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王苑不敢违逆,躬身退至门外,却半步不敢远离。
她悄悄捅开窗纸,目光紧紧盯着屋内身影,怕夫人心碎冲动,也怕夫人绝望自伤。
屋内寂静。
黄昏的阳光浅浅落在陈瑞雪苍白憔悴的脸上,渡上一层红霞金光,那股破碎飘渺空洞的感觉更加浓烈。
她静静躺着,心神恍惚,脑海里反复回荡她手指摸到江丰年身下那一刹那,随之而来就是心口一阵阵抽痛,痛的她喘不过气来。
刀口之痛哪比得上心痛?这简直让人生不如死,万念俱灰。
若是她听江丰年的该多好?就这样被瞒着被骗着,至少开心不是么?为什么她要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揭开了江丰年想尽办法也要隐藏的秘密?
为什么那个身姿挺拔、气度磊落、沉稳睿智、杀伐果决、撑起偌大江家、护她半生安稳的夫君……
竟然是个女子。
她的倾心、她的依赖、她的托付、她的爱恨,全都系于一个女子身上。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啊~可笑至极的是她知道她是女子后,依然想要她,做她的......夫君。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枕巾。
陈瑞雪又想起了过往她与江丰年的点点滴滴。
初遇之时,她恐惧江丰年面部丑陋的疤痕,江丰年不苟言笑,面无表情,看着甚是吓人。
她害怕,她逃婚,她与蒋玉霖私定终身......无路可走之后回到江源城,被江家族老绑去浸猪笼,是江丰年不顾流言、不计前嫌,履行婚约救下她性命,保她周全;
行商路上,她与江丰年互相提防,互相算计,斗智斗勇,感叹江丰年此人心性智谋手段是她平生仅见。谁又不喜欢聪明人呢?慕强大抵是人的本能;
凉州那夜,蒋玉霖兽性大发、欲行不轨,她濒临绝望、心如死灰,是江丰年踏夜而来,破开危局,温柔安抚、真心赏识,赞她是女中豪杰,给她从未有过的尊重;
难产九死一生之夜,满府慌乱、人人劝保小,唯有江丰年力排众议,执意保大,寻到神医,护住了她与一双儿女三条性命;
之后,她整颗心沦陷。她开始贪恋良人、执念相守,步步紧逼,一次次越界、一次次索取;
而江丰年,自始至终,无数次提醒她守住分寸、保持距离,是她自己沉溺深情、不肯放手,硬生生缠着她一次又一次。
这场情错,从来不是江丰年一人之过。
当初成婚,本就是一场交易,是她先藏私心、渐生贪念,最后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她凭什么一味怪她隐瞒?
江丰年十二岁丧父,孤身弱女扛起偌大家业、周旋朝堂权贵、开拓商路,与劫匪斗智搏杀,商途凶险,一生如履薄冰。
她若不伪装、不隐忍、不藏秘,早已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陈瑞雪闭上眼,泪落无声。
她忽然想起从前江丰年问过她的那句话——
若是我是上官璟,你是秀莲,你当如何自处?
彼时她茫然不懂江丰年为何这么问,此刻终于懂了情之一字,万般无奈。
秀莲以死相逼,一心想嫁上官璟;而她何尝不是步步紧逼、以情缚人?
原来情爱之中,从来难言对错,只剩浮沉与执念。
心绪翻覆良久,纷乱爱恨渐渐沉淀。
情怨纠葛、身份欺瞒,暂且压落心底。
眼下最紧要的,是救人。
即使江丰年在感情上对不起她,但于恩义这块,她欠江丰年颇多。
江丰年救了她和她的孩子三次。
第一次救命,用成亲免去她浸猪笼惨死之祸;
第二次,蒋玉霖想折辱她,是江丰年及时赶到,救她脱困,免她一生囚禁、沦为玩物;
第三次难产,江丰年全力赶回凉州,用尽内力拼死相护,保她母子三人平安、性命无虞。
恩重如山,三生难偿。
不管她是男是女,这个人终究护了她三次,替她挡住了外界很多风雨,予她尊重、予她安稳、予她体面、予她归宿。
纵使万般欺瞒,始终恩情在前,道义在前。
陈瑞雪缓缓擦干脸上泪痕,眼底的破碎迷茫,一点点被坚韧与清明取代。
私情可缓,恩怨可放。
待她平安脱狱、风波平定,余下所有爱恨、所有纠缠、所有欺瞒,再慢慢理清、慢慢了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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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往事
夜色浸满整间卧房,窗户外晚风穿过庭院枝叶,送来簌簌轻响。
陈瑞雪用完药膳,遣退一众伺候的下人。
明日,她还要做完江丰年交代的事情,现在必须抓紧时间静养身体。
可之前高烧昏睡一天一夜,现在静静躺下怎么都无法入眠。她轻轻唤了一声:“王苑,你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王苑垂着手缓步踏入屋内,躬身行礼。
“你跟我说说你家家主以前的事情吧!”陈瑞雪侧躺在软榻之上,眼眸在昏暗烛火之下透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
王苑:“夫人指的,是在结识您之前的旧事么?”
陈瑞雪缓缓点头,眼睫轻轻垂落。
王苑低头回想过往漫长岁月里江丰年日复一日的生活,据实回答:“未遇见夫人的时候,家主的日子素来枯燥刻板。每日除去晨起练武、洽谈商行生意、伏案算账簿、购置良田、带队远赴各地跑商,便再也没有别的消遣。”
陈瑞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褥边角,心底泛起一丝心疼,她轻声追问:
“那她从前就没有半点喜好?可曾对谁、或是什么物件动过心?”
“从来没有。”王苑摇了摇头,“家主心底自始至终只揣着一件事,守住江家家业,将家业越做越大。在和夫人相逢以前,世间所有人和物,都难以牵动家主半分心神。”
陈瑞雪屏住呼吸,心头涌上窃喜:“你的意思是,遇上我之后,她才变得不一样?”
“的确如此。”王苑眼底泛起真切的感慨,“从前的家主冷静淡漠,心思深藏心底,旁人永远揣摩不透她的情绪。
她习惯性和所有人拉开距离,不许旁人窥探她的软肋。
可自打遇见夫人,她会主动同您闲谈,交流事业,分享志向;
会因为霖王看你的眼神动怒吃醋,也会看到夫人害羞躲闪回避,甚至会为了夫人与老夫人对着干,做出有损江家利益的抉择。
夫人是家主唯一主动相拥之人,也是能劳烦她亲自下厨、亲手喂药的人,家主愿意为了夫人,迁就,妥协,退让。这些偏爱优待,旁人半分也得不到。”
陈瑞雪听了这些有些受宠若惊,她低声自语,满心迟疑:
“会不会只是因为我替她挡下利刃,她不愿欠下人情?又或是仅仅出于夫妻之义?倘若换做别的女子成为她的妻子,她是不是也会这般善待对方?”
“王苑不敢妄自揣测家主的心事,这些疑惑终究需要夫人亲自开口询问家主才能得知。”王苑顿了顿,继而道出一桩秘事,“其实替家主挡过刀刃的女子并不止您一位,可唯独只有您,能够牵动家主的忧思。”
陈瑞雪倏然抬眼,眉峰蹙起:“还有旁人替江丰年挡过刀子?”
王苑缓缓说起岭南那一段陈年往事。
“两年之前,家主带着一众商行伙计远赴岭南置办货物。当地孙员外仅有一位独女孙语嫣,彼时正在抛绣球择婿,想要招入赘夫君。混乱之间绣球阴差阳错落到家主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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