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雪踉跄着向后连连退步,眼泪汹涌滚落,脑袋不停摇晃,语无伦次地呢喃:


    “不可能……绝不会是这样。你明明有着胡子,喉结,硬朗的胸膛,怎么会是......我怎么一直都没能察觉……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就在此刻,地牢门外传来霖王不耐的沉声呼喊:“瑞雪,时辰快要耗尽,切莫耽搁太久。”


    一声呼唤将失神崩溃的陈瑞雪猛然拽回现实。


    她慌忙抹掉脸颊泪水,快步上前,指尖止不住地发抖,细心整理好江丰年凌乱的囚服,取出软筋散解药送到她的唇边。


    “催/情/药忍耐片刻便能消散干净,不会损伤你的身体。”她声音依旧哽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恢复一丝力气的江丰年正襟危坐,抵抗身体药力。她垂下眼帘,看着已经破碎不堪面如死灰的陈瑞雪,心底满是沉甸甸的愧疚,她低声开口:“对不起。往后,你打算如何抉择?”


    陈瑞雪茫然地摇着头,泪眼朦胧,内心已经被混乱和震惊填满:“我不知道……夫君,你让我独自好好想一想。”


    她不敢再多停留,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走出潮湿闷热的囚牢。


    空旷死寂的地牢只剩江丰年孤身一人。


    软筋散慢慢消散,内力已经逐渐恢复。但她依旧浑身无力,她顺着冰凉潮湿的石壁缓缓滑落,万千心绪翻涌纠缠。


    倘若此刻她不在牢笼之内,尚且可以拦下心神大乱的陈瑞雪;可现如今身陷囹圄,她束手无策,只能将命运交付未知。


    终究是自己过于信任,毫无防备吃下她动过手脚的饭菜。


    掩藏多年的女儿身秘密被陈瑞雪得知,也算一种解脱。漫长岁月的伪装、日复一日的煎熬终于落幕。只是她无从预料,知晓全部真相之后,心碎迷茫的陈瑞雪,最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摇曳烛火将孤单的影子投射在青苔遍布的石壁,她安静落座于阴冷的地面,静静等候未知的恐惧。


    是的,恐惧,这些年她一直运筹帷幄,很久没有体会过恐惧的滋味。现在,她恐惧,她害怕,恐惧未知的命运,害怕得到了又即将失去!


    第67章 情错


    陈瑞雪失魂落魄、步履虚浮地走出幽暗地牢。


    方才囚牢之内那场猝不及防的真相,像一场轰然崩塌的大雪,瞬间掩埋了她多年的认知与刻骨铭心的情爱,让她整个人空空荡荡,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抽干。


    廊外等候的蒋玉霖一眼瞥见她泛红的眼眶、凌乱的鬓发、摇摇欲坠的柔弱模样,怒火与心疼瞬间交织,快步上前沉声质问:


    “怎么回事?你为何哭成这样?是不是江丰年欺负你了?”


    他情急之下便要伸手去扶,指尖刚要触到她衣袖,一旁的王苑眼明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陈瑞雪。


    王苑常年习武,力道沉稳,牢牢接住陈瑞雪,一触之下惊觉她身子滚烫,王苑指尖搭上陈瑞雪腕脉,脸色瞬间大变:


    “不好!夫人您高热发烫,应是腹部伤口发炎化脓,您连日劳心奔波、郁结伤身,伤口彻底反噬了,我即刻送您回府医治!”


    王苑说完,陈瑞雪眼前一黑,彻底脱力,软软栽倒在王苑怀中。


    王苑不敢耽搁,稳稳打横抱起她单薄的身子,上了马车。


    蒋玉霖看着心爱之人心神俱碎、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模样,满心愠怒尽数化作焦灼担忧,紧随其后上了马车。他心恨道,江丰年那狗东西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人进去之前还好好的?出来以后就成了这副模样?


    蒋玉霖吩咐马车夫:“去守备府。”他在江源城没有府邸,之前来此宣旨公干是住在官驿。现在当然是去赵必安府上比较好,那里环境好,药材也多。


    王苑一边稳住怀中之人,一边从容劝道:


    “王爷,请您送我家夫人回江府。此刻,您越是近身相伴,外界流言便越是苛责夫人,反倒会逼得她无路可退、身心俱裂。


    若是王爷真心挂念夫人,便请赐下府中最好的金创药、消炎秘药、固本培元的大内御药,尽数送入江府。夫人醒转,我第一时间遣人通报王爷知晓。”


    蒋玉霖心知这个江家医女言之有理。


    如今身处江源城,他和陈瑞雪的旧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强行逗留,只会将陈瑞雪推至风口浪尖,让她背负不贞不义的骂名,雪上加霜。


    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人,终究咬牙颔首,下了马车,转身吩咐手下速速取来珍贵御药送入江府,并让自己的侍卫一路暗中护送。


    与此同时,江府之内。


    这一日一夜,江老夫人心力交瘁、奔走不休。


    为了营救身陷牢狱的江丰年,她放下老脸,亲自登门求见大女、三女、四女,甚至辗转去了江源郡王府求见六女,只求借各家夫家势力,为幼子丰年撑一条生路。


    可所有亲女,不知为何,尽数闭门不见、冷眼旁观,无一人肯伸出半分援手。


    至亲骨肉,血脉相连,到头来却薄情至此。


    江老夫人拖着一身疲惫与满心寒凉折返府中,刚入院门,便撞见王苑抱着昏迷的陈瑞雪匆匆归来。


    她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颤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王苑不敢多言,长话短说,将昨夜温泉山庄死士夜袭、夫人替家主挡刀重伤未愈,之后连日不休奔走、今日求人斡旋、冒死闯局救夫的种种艰辛尽数道出。


    江老夫人怔怔望着王苑怀中面色潮红、气息微弱的陈瑞雪,心底五味杂陈,羞愧、心疼、懊悔层层翻涌。


    她活了大半辈子,一直对这个儿媳心存偏见、百般挑剔,总觉陈瑞雪心思太多、不守妇道,过于离经叛道。


    当然她江湖儿女出身,这些也可以不去计较。但是陈瑞雪与霖王牵涉太深,沾染的麻烦太大,江老夫人一直觉得陈瑞雪对江家不怀好意。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亲女儿们个个锦衣玉食、享尽江家恩泽,危难之际却个个避祸自保、冷血旁观;


    唯独这个她素来挑剔的儿媳,身负重伤、伤口未愈,拖着残破身躯,拼尽一切心力,死活都要护住她的儿子、撑住整个江家。


    那一记刀伤,本就是替丰年挡下的。


    是她从前识人不清,错待了真心。


    江老夫人眼眶发红,急声吩咐:“快!速速去请王继枫过来施针!让他拼尽全力,务必救醒老身的好儿媳!”


    陈瑞雪连日奔波操劳、身心紧绷、加之地牢惊天真相的骤然击溃、心神彻底崩裂,又在潮湿的地牢脱衣,风寒侵体、旧伤恶化,层层叠叠的重创压垮了她早已透支的身子,陈瑞雪就此陷入昏迷。


    先前中刀,是外伤失血,凶险在一瞬,止血便可保命;


    如今却是伤口发炎化脓、内里感染攻心,体虚气弱、心神溃散,稍有不慎,便是回天乏术。


    不多时,霖王送来的一众名医、成堆大内秘药尽数送入江府。


    汤药灌下、银针施遍,可陈瑞雪依旧高热不退,昏沉之中,唇齿间反反复复呢喃破碎字句: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你为何……一直骗我……”


    字字泣血,句句茫然。


    守在榻边的王苑静静听着,脸色大变,她心道,夫人怕是已经知晓家主隐瞒多年的身份秘密。


    这一刻,王苑进退维谷,满心煎熬。


    她清楚其中利害。


    夫人若是心寒生怨、因被欺瞒而心死,一旦向外告发,家主多年瞒天过海、女扮男装执掌家业、做了官商、领功受爵,便是欺君大罪。


    此案一旦揭发,远比江半山灭门案更为致命。


    届时不止家主身死,整个江家满门都会被抄家流放,直系都会遭到株连。


    若是让夫人就此病逝?


    王苑内心赶紧摇头,止住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看着痴心错付,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陈瑞雪,心道:


    夫人又何其无辜?


    从头到尾,她真心相待、倾力付出、为爱奔赴、以命相护,最后却承受最深、最彻底的欺骗与谎言。


    她何错之有?


    罢了,先把夫人救醒再说。


    夫人醒来若是心碎冲动、欲行错事,她便以死相阻,哪怕赔上自己性命,也要护住夫人良知、护住江家满门。


    整整一日一夜汤药针灸不断,靠着名贵秘药吊命、名医们全力施救,陈瑞雪身上的高热终于缓缓褪去。


    天光轮转,已是第二日黄昏。


    距离江丰年冤案重审,仅剩最后一日。


    江老夫人连日熬守,心力早已透支,见儿媳终于安稳苏醒,长长松了一口气,满眼疲惫却满含恳切:


    “瑞雪啊,你总算是醒了。老身心力不济,先回去歇息片刻。如今丰年不在,江家的担子暂时压在你身上,你务必要好好保重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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