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涟躬身回话:“回夫人,家主一早便出城了,说是前往定县巡查秋收田亩后续事宜,归期未定。”
归期未定。
短短四字,落在陈瑞雪耳中,瞬间让她心头微沉。
江丰年这分明就是刻意躲着她。
昨夜温存缱绻、软语相哄,天亮便匆匆避走,连一句当面告别都不愿留下,何其仓促、何其刻意。
她压下心底酸涩,继续询问:“家主去了定县,身边可有专人照料随行?”
“回夫人,家主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伺候。无事不许下人贴身打扰,一应事务皆是自行决断、临时吩咐。”
陈瑞雪微微颔首,又问:“定县那边,可有落脚之处?”
江涟如实作答:“有的,城郊有一处江家专属温泉山庄,雅致清净,是家主平日里歇息静养的去处。”
听完江涟回话,陈瑞雪已经打定主意。
“江涟,收拾行装,备好车马护卫,带上少爷小姐,即刻随我前往定县。”
说好给她机会、让她靠近,这人竟敢转身就逃?
昨夜好不容易撬开他一丝心防、让他方寸大乱、心生波澜,她绝不能半途而废。
以江丰年理智清冷的性子,若是放任疏离下去,用不了几日,她好不容易撬动的温情,定会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彻底冰封。
趁热打铁,乘胜追击,才是唯一办法。
江涟心头一紧,连忙劝道:“夫人三思!您伤势未愈,最需静心休养,不宜长途奔波。若是路途颠簸牵动伤口、出了半点闪失,家主归来,必定重罚我等下人。”
陈瑞雪眸光微沉,带着几分主母威仪:“江涟,本夫人说话,不管用?”
江涟心头一慌,立刻躬身:“小人不敢!”
“既不敢,便速速去准备。真有家主责罚,本夫人替你说情。”
有主母这句话,江涟再不敢多劝,连忙退下去安排。
片刻之间,府内下人尽数行动,收拾衣物行李、备妥两辆宽敞安稳的马车,点齐上百护卫家丁随行护驾。
除却贴身侍女兼医女的王苑,先前为陈瑞雪诊治的八位大夫,也尽数随行。
八位大夫坐在随行马车里,个个暗自苦笑,只觉这一千两诊金着实难赚。早前夫人伤势稍稳、能下床慢行,他们本已各自回药铺歇息,如今又要跟着长途奔波、寸步不离。
另一边。
江丰年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不到便抵达定县。
她一上午辗转各村田地,巡查秋收长势、核对田亩账目,忙完一应公务,又去县衙找表哥许放简单用了午膳。
一夜未曾合眼,昨夜又是心绪大乱、极致克制,此刻早已身心俱疲、困顿难耐。
她打算去往城郊温泉山庄,小憩片刻、缓养精神。
可策马抵达山庄门口时,一眼便看见庄外浩浩荡荡停着的江家车马队伍。
两辆精致马车、成群护卫家丁,排场周全浩大,赫然是江家内宅出行的最高规制。
江丰年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生出不妙的预感。
下一瞬,前车帘幔被纤纤玉手轻轻掀开。
入目那张温婉清丽的容颜,让江丰年整个人都懵了,心头狠狠一惊。
陈瑞雪眉眼弯弯,噙着一抹温柔又狡黠的笑意,轻声道:“夫君,咱们又见面了。”
那笑意温柔无害,落在江丰年眼里,却带着十足的势在必得。
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就像一只四处乱飞的无头苍蝇,被一只温柔狡黠的蜘蛛精死死盯上,层层丝线缠绕缠身,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丫鬟小心翼翼搀扶陈瑞雪下车。
她伤势未愈,行动不便,下车时刻意身形微晃,故作不稳,作势要摔倒。
江丰年瞳孔一缩,哪里敢赌、哪里敢放任不管。
生怕她真的摔伤、震裂伤口,她几乎是下意识飞身掠至马车旁,稳稳伸出双臂,将人牢牢护抱在怀中。
温热的身躯入怀,轻柔馨香萦绕鼻尖。
计谋得逞,陈瑞雪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
一路车马颠簸,伤口实则隐隐作痛、酸胀难忍,可只要能重新落回夫君怀中、被他这般紧张珍视,所有辛苦疼痛,便都值得。
江丰年抱着怀中人,触到她疼得发抖的身体、脸色愈发泛白,心头瞬间窜起一股怒意,转头冷声吩咐:“江涟,自行领十鞭责罚。”
陈瑞雪身怀重伤,尚且缝合不久,这般长途奔波、贸然出府,一旦被暗中仇敌察觉、趁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若非随行护卫周全,今日必定凶险难料。
她心知是陈瑞雪一意孤行、刻意为之,却终究舍不得苛责半句,只能迁怒下人。
陈瑞雪连忙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温声解围:“夫君莫怪,此事与江涟无关。是妾身执意要来,强行逼他备车随行,一切过错皆在妾身,妾身实在太过思念夫君。”
江丰年眸色微动。
当着一众下人、护卫、大夫的面,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折了陈瑞雪作为江家主母的颜面。
只能压下怒意,冷声道:“江涟,下次再犯,定不轻饶。”
话语虽厉,却并无半分实责。
江涟暗自松了口气,连忙挥手示意下人速速打理庄内事务、收拾居所,不敢再多耽搁半分。
江丰年抱着陈瑞雪稳步走入山庄卧房,轻轻将她安置躺好。
八位大夫立刻上前轮番诊脉。
片刻后,大夫躬身回禀:“家主放心,夫人伤势无碍,只是路途劳累气血虚耗,必需安心静养、温补气血,不出半月便可稳步全愈。”
江丰年垂眸看着床上温顺安静的人,满心责备尽数堵在喉间,半句也说不出口。
说到底,皆是她的问题。
若不是她刻意躲避、清晨仓皇逃走,陈瑞雪何至于拖着未愈重伤,千里追夫、奔波受苦。
她心头软了几分,轻声问道:“一路劳碌,尚未用午膳吧?我让厨房做些清淡温补的吃食。”
陈瑞雪轻轻摇头,嗓音软软带着委屈:“妾身没有胃口。”
江丰年无奈轻叹,妥协道:“那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些适口的。”
话音落下,陈瑞雪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心头甜丝丝的。
她从未想过,执掌偌大江家、纵横商路、杀伐果断的江丰年,竟会为她洗手作羹汤。
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温柔,让她满心欢喜。笑意刚爬上嘴角,牵扯到未愈的伤口,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收敛笑意。
不能太过欢喜,伤口还疼着。
江丰年安顿好她,转身去往厨房,临行前特意嘱咐随行大夫:“稍后给夫人的汤药里,添一些安眠助神的药材。”
这般日夜紧绷心神,还得处理诸多事物,江丰年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唯有让陈瑞雪安稳熟睡、好好休养,才能少折腾、少伤身。
这边江丰年前脚刚走,陈瑞雪便悄悄唤来王苑,递去一张亲手书写的药方。
“照着此方煎药,每日按时给家主送去,务必让他坚持饮用。”
王苑低头一看,药方之上,全是补肾固本、温补阳气的滋养药材。
她心下了然,连忙应声:“是,夫人。”
随后拿着药方去往厨房,默默交给了江丰年。
江丰年看着药方,无奈扶额,深深叹了口气,最终只能妥协:“按方煎药即可。”
喝与不喝,全凭自己心意。
陈瑞雪知道王苑是她的人,这药方摆明就是她通过王苑告诉自己,要好好吃药好好治病。
她若是拒绝、驳斥,以陈瑞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指不定真会铤而走险、暗中下烈性药,到时只会更麻烦。
她索性顺着她的心意,暂且安稳住她的心。
不多时,一碗清爽细腻的清汤肉丝面出锅,色泽干净、味道鲜香。
陈瑞雪尝了一口,眉眼温柔:“味道极好,有陈家御厨秘方的风味。”
江丰年心道陈瑞雪的味觉感知不错。“在太白楼里,跟陈家老师傅学过几手,家常手艺,能入口便好。”
她心中暗自感慨。
陈家御厨秘方,价值千金、底蕴深厚。以她如今的财力势力,若是有心吞并陈家在江南各处酒楼产业、拥有陈家技艺秘方的她,轻而易举便能将陈家彻底压垮。
她知晓陈瑞雪满心满眼皆是她,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真心相待。
这份纯粹热忱的情意,让她终究狠不下心、也不忍心去算计半分。
人心向来是相互的。
回想过往,初时成婚,陈瑞雪满心隔阂、处处防备,甚至给她下药盼着她此生无嗣。
可如今不过一年,陈瑞雪满心满眼都是她、为她治病、盼着与她相守相伴、生儿育女。
若是她当真身为男子,该有多好。
念头刚起,江丰年立刻强行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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