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再晚,我就找不到他们了。”


    第70章 病房内


    这一句轻飘飘的他, 藏着陆振山压了一辈子的愧,是年少时错过,再也弥补不回来的。


    仪器滴滴声入耳,陆振山看着林箴言, 气息微弱:“在荷兰那会儿, 是我授意人对你下手, 绑架,胁迫, 所有一切都是我强加给你的,对错早已定论,我不奢求你原谅。”


    他看向身侧红着眼沉默的陆好:“既然当初你们死活要在一起,往后你就要好好爱宝嘉,不许辜负不许背叛,当然,若是将来他先变了心对不起你, 你也不用怕,我之前送给你的那些东西, 全部都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就走吧,不要再和陆家人来往。”


    话音落下,林箴言心口骤然一震, 眼底翻上湿热。


    他咬了咬牙关:“你不必对我这样好。”


    陆振山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自顾自摇头:“我, 等不到你们婚礼了, ”


    “但不要因为我,就搁置, 原先定的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我的葬礼不要请人,也不要排场,我要自己安安静静地走。”


    “爷爷......”陆好攥紧他的手。


    “听到了吗。”


    陆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声音:“听到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陆振山如释重负般长长喘了口气,他望着天花板,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你们出去吧......让确之进来。”


    陆好低着头没有动,林箴言握住他冰凉发颤的手:“走吧。”


    侍者将他们送出去,又把陆确之带进来,平日不修边幅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一看见陆振山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爸......”


    陆振山侧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


    当年陆确之出生,他已是中年,看着软糯小小的婴儿,心中是很欢喜的,因为大哥还在的时候,他也是家中老/二,是大哥的弟弟,父亲的次子。


    所以对于陆确之,他是能宠就宠,能惯就惯。


    不想进公司就不进吧,又不是养不起,实在喜欢男人,要跟段辞在一起,他也不拦着。


    如此宠了他三十几年,却没有想到会跟陆好抬上杠,叔侄两个都喜欢林箴言,真是造化弄人啊。


    “爸,你怎么样?为什么不叫医生?我们把医生叫过来,我们做手术,做完就会好了。”陆确之跪在床前,泪水汹涌滚落。


    陆振山抬手,抚摸他的头发:“确之,别再做长不大的孩子了,也不要再介意插足宝嘉和林箴言。”


    陆确之摇头,眼泪模糊视线:“不行,凭什么?爸,我也爱林箴言!我爱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和陆宝嘉在一起?我不甘心,我不同意!”


    看着他执拗崩溃的模样,就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陆振山道:“你爱他?你如果真的爱他,又为什么要出轨呢。”


    “别跟我说是林箴言不愿意,”陆振山的手从他头顶上滑下来:“你要是爱他,就应该像宝嘉那样尊重他,为他付出努力,而不是把无用功放在别人身上。”


    陆确之依旧流着泪,只是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呆滞空洞。


    “确之,从前我宠了你三十几年,现在我马上就要死了,最后一件事情你也不答应我吗?”


    “......”陆确之拼命摇头,泣不成声,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


    “以后的路你自己一个人好好走吧。”


    “爸!”


    陆确之崩溃地趴在床边,陆振山挥挥手:“带他出去。”


    “我不走爸,我不走......”


    陆确之被带出去以后,陆振山最后见的便是陆确明夫妇还有陆宝珠,而他们进去没多久,紧闭的病房内传出低低惙惙的哭声。


    陆确之双腿一软,直直跪在病房门口,嘶哑着嗓子,用尽最后力气大喊一声:“爸——”


    陆好挺括的背脊垮下来,林箴言忍着酸涩转抱住他。


    陆振山走的那天晚上,陆家老宅灯火通明。


    消息传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山脚下便陆陆续续有车来,一辆接着这一辆,车灯在夜色下连成一条明灭的长线。


    车子开上山顶停在大门口,偏房旁支的亲戚们下了车,三五成群往主宅去,每一个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却在到达主宅门口时被拦下。


    陆确明站在台阶上,一身黑衣,面色沉冷,他朝门外那些面孔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各位,请回吧。”


    人群顿时安静,有人质问:“确明,我们是来给老爷子送行的,你拦在门口不让进,这是什么道理?”


    “对啊,我们大老远赶过来,连香都不让我们上一炷吗?”


    “老先生生前对我们这些亲戚向来宽厚,如今他走了,我们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得?”


    “爸生前交代过,”陆确明提高音量,压过他们的嘈杂:“不办葬礼,不设灵堂,不让人祭拜,你们这样关心他我很感激,如果实在是想拜,”


    目光平静地从那些人脸上掠过:“回家拜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反对声更高。


    “什么叫回家拜?我们来都来了!”


    “确明,你这话也太薄情了吧?”


    “老爷子刚闭眼,尸骨未寒,你就在门口拦着不让我们进门,这要是传出去,外人怎么看我们陆家?”


    一群人一声更比一声高,陆好站在门内几步远的位置,和陆确明一样的黑衣,冷眼看着门外那些一张/一合的嘴。


    这些人一口一个老爷子,一口一个情分,看似多么地重情重义,其实都是想趁这个当口,为自己寻找一个良机,他早就恶心透这些嘴脸了。


    “宝嘉,”


    耳边传来林箴言的声音,他捏捏陆好的手,想让他不要冲动。


    陆好沉默着摇头,他弯腰抄起墙边的青瓷盆景,狠狠砸在主宅大门前的石阶下。


    “砰”一声巨响,花盆应声碎裂滚得到处都是,泥土四溅,那些高声嚷嚷的旁亲全部僵在原地,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陆好从门内走出来,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慢慢扫过:“真是抱歉各位叔伯长辈,手滑了。”


    “你,”一个中年男人指着他:“宝嘉你这,你这是不是太不尊重长辈了?!”


    陆好笑了下:“爷爷是个念旧的人,从前他在的时候,但凡你们想要,能给的他都给了,但他念旧我不念。”


    “说了不让拜就是不让拜,你们如果以后还想好好做亲戚,还想往来,就现在乖乖回去,不然别怪我不给你们脸。”


    门外安静一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宝嘉,你别以为老爷子走了陆家就是你说了算!你头上还有你爸,还有你小叔!”


    他指着陆好,越说声音越大:“你才大多,就敢这样和我们这些长辈说话,真是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陆好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一眼门内。


    大门两侧,保镖队长带着几十名黑衣保镖涌出来,乌压压站成两排,每一个手里都握着统一制式的黑色短棍。


    夜风从他们身后灌出来,无形的威压让那些旁亲不由自主后退。


    “你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中年男人声音明显虚了一节:“确明,你不管管你儿子?”


    陆确明脸色比方才更冷,他看着门外那些仓皇的面孔,声音没什么温度:“送他们下山。”


    保镖队长应声,短棍在掌心轻轻一敲。


    “各位,请吧?”


    出头的那个中年男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想说话,但看看脚边一地的碎片,又看看保镖们手里的棍子,到底还是眼了回去。


    有人带头转身,其余人也跟着后退,摆渡车一辆接一辆地发动,车灯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开往老宅大门。


    等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陆确明带着保镖们回去里屋,陆好泄气一般颓废地在门槛坐下。


    林箴言挨着他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陆好胸膛微一抽搐,悲凉道:“我懂事之前是和爸妈他们住的,等懂事以后他就把我接到他身边,让我跟他同吃同住,教我读书认字,一开始我还挺听他话,也亲近他,喜欢跟他聊天讲话,但慢慢越长大就越发现他的固执,发现他总想让所有人的思想都跟着他走,不管对还是错,只要跟他想法有出入,就是不行。”


    “所以后来我也是真的很讨厌他,最恨他的时候甚至想过他怎么还没生个什么病,或者出点什么事然后死掉,这样大家就都开心了,”


    陆好长叹一口气,悲伤翻滚在眼里:“只是没想到今天他真的走了,我又开始难过起来。”


    林箴言抱着他,脸颊温柔地蹭蹭他发顶,想安抚他的难过:“亲情就是这样的,有爱有恨,因为爱他所以才会恨他,更何况这些年他也确确实实是一心为你着想的,只是做法太偏激,让你难以接受。”


    陆好鼻尖通红,问他:“你不恨他吗,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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