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再怎么忙碌,有一件事是没有耽误的, 那就是婚礼筹备。
最开始双方家长都默认婚礼应该要用西式, 草坪、鲜花、白纱、香槟塔,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种干净明亮的场景。
但林箴言和陆好回去仔细想过以后,还是更想办中式婚礼。
陆好说,他喜欢凤冠霞帔红绸喜烛的感觉, 而林箴言则是好奇陆好穿喜袍会是什么样子。
他现在的头发真的已经蓄到腰部了, 平时上班一身正装, 长发就扎成低马尾压在领口外面, 气质矜贵又疏离,年轻又不失锋利。
站在会议室, 不用开口就能让人感觉到压迫感,走在公司走廊步伐稳健,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谈笑之间就已经把局面稳住。
这般迅速成长,连陆宝珠对他的挑剔也日渐减少,开始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去做。
所以大概也是看惯了日常正装的模样,西式婚礼的黑西装黑领结对林箴言来说,吸引力就没那么大了。
而双方家长知道他们的决定以后,也还是很支持的,正好老宅也是中式建筑,拿来办婚礼十分合适。
确定好风格场地,又要联系老裁缝做婚服,选布料,量尺寸。
那段时间简直是工作生活两头忙,好在陆家人多,家长们又帮他们分担掉一些,所以大部分事情其实都不用他们亲自动手,只需要看一看,点头摇头做决定就行了。
等到一切事情忙完,林箴言手上那个项目第二阶段结束,六月中旬,两人一起提交了休假申请,坐上飞机直飞荷兰。
再次落地这个国家,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感觉。
最开始他带着伤疤来到这里,等到离开又是匆匆而去,连道别也没有,这样的开头和结尾是在算不上美好,但中间过程,却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想珍藏的回忆。
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林箴言问:“你订的酒店在哪?离这里远不远?”
陆好说:“不远,不过我们先不去酒店。”
林箴言挑眉:“那你要去哪?”
半个小时后,市政厅内,林箴言在陆好的注视下,把护照和材料递给工作人员,然后又被带着填表、签字、听工作人员念誓词。
这个荷兰人年纪有点大,口音特别重,导致林箴言很多时候都听不懂他在念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终于停下,看向林箴言问了他一串话。
林箴言懵懵地用英语说:“抱歉,我有点听不清。”
对方一愣,随即流露出一丝同情,他向他走近一些,提高音量说:“林箴言,你是否自愿接受陆好,成为你的合法配偶?”
这下林箴言听懂了。
他抬眸看向身侧,这里的环境应该是有设计师专门设计过,六月柔和的日光穿透玻璃窗,刚好能落在青年肩头,明媚得有些晃眼。
林箴言清晰笃定地回答:“我愿意。”
“陆好,你是否自愿接受林箴言,成为你的合法配偶?”
“我愿意。”
荷兰人微微颔首,文件递过去,两人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等到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法律意义上,他们已经正式成为伴侣。
走出市政厅,外面是明媚的夏日午后,街边的月季花开得很热烈。
林箴言一边牵着陆好的手,一边翻看那两本结婚证,觉得神奇:“我们居然这么快就结婚了?”
陆好道:“快吗?”
林箴言说:“难道不快吗?我以为至少今天会先在酒店休息一晚,明天再过来。”
陆好有点傲娇,又有些得逞地轻哼一声:“那没办法,章已经盖好了,你想反悔也不行。”
林箴言扬起唇笑:“我肯定不反悔啊,毕竟人到三十还能娶到小九岁的老婆,怎么想都是我比较划算呢。”
陆好不是很服气:“为什么我是老婆?”
林箴言狐疑道:“那我难道要叫别人?”
陆好眉毛掉下来一点,说了句不行,随即倾身咬在林箴言的下唇。
办完登记,两人在酒店休整了一日,便动身去贝尔拉格。
敲开办公室门,导师看见站在门口的林箴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上前拥抱他:“林!好久不见!”
松开之后,导师细细打量,感慨他比之前成熟沉稳了许多,又看见跟着一起来的陆好:“你的男朋友?我记得他,以前经常来接你下课。”
林箴言点头:“不过现在不是男朋友了。”
导师挑眉。
“我们结婚了,”林箴言一扬手上戒指:“昨天领的证。”
导师发出一个长长的“哦——”,连连向他们送上祝福。
没有在学校待太久,怕打扰到导师的正事,从学校出来,两人驱车去往阿姆斯特丹的北面。
花房被打理得很好,各类花草肆意生长,他们并排在落地玻璃前坐下,落日沉沉坠向地平线,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运河。
又在荷兰松弛了几日,回国那天的飞机是下午的,等到落地正好中午,两人刚取完行李,陆好的手机便疯狂震动起来。
电话那头声音急促纷乱,陆宝珠声音沉重:“宝嘉你们回来了吗?”
“刚下飞机,”陆好听出来不对,问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筒里传来陆宝珠很微小的叹息声:“那你们先别回家了,来医院吧,爷爷他......可能不行了。”
市一院的住院部灯火通明,电梯在九楼停下来,门一打开,消毒水气味就扑面而来。
这一整层都已经被包下,职守的保镖看到他们,连忙指路。
陆好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很多,林箴言牵着他的手,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转过走廊拐角,一/大堆陆家的人,全都守在病房门外,陆确明背靠着墙面,垂着眼,一言不发,陆确之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下颌紧绷,眼眶微微泛红。
听到脚步声,众人抬眼望过来,陆好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开口询问覃京墨:“爷爷是怎么了?”
覃京墨面色憔悴,长长叹了口气:“还是之前在荷兰那一回受的刺激太重,虽说做过手术,回来也有静心修养,但你知道的,人上了年纪呀,身体亏空过后是很难再补回来的,这大半年你爷爷反反复复的虚弱,今天突然急性心衰,直接晕倒了”
这番话落下,陆好心中轰然一响,他怔怔站在原地,喉结滚动好几下,才艰难出声:“是我的错。”
覃京墨缓缓垂首。
空气凝滞得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病房门从里面拉开,侍者目光落在陆好和林箴言身上,低声开口:“小少爷,林先生,老先生让你们进来。”
病房内消毒水味道比外面更浓烈,各种监护仪器安静立在床边,滴滴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陆振山躺在病床上,往日那双锐利深沉,一眼就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此刻蒙上浓重的疲惫。
林箴言还没走近就觉得心惊,明明只是出去了几天,怎么衰败的痕迹就这样重?
听到脚步声,陆振山缓慢转过目光,先是看看陆好,而后又看林箴言。
他手指微动,声音虚弱沙哑:“过来。”
陆好喉头一紧,拉着林箴言快步走到床前。
陆振山枯瘦的手掌慢慢抬起来,陆好在床前蹲下,声音已经有一丝哽咽:“爷爷。”
苍老的指尖蹭过他头顶:“还恨我吗。”
陆好鼻尖发酸,垂下眼。
陆振山扯扯嘴角:“恨我也没有办法了,甚至你恨多了还很方便我夜里给你托梦,只不过你应该是不想在梦里看到我的,所以我大概也不会来招你们烦。”
陆好摇头:“我说过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的。”
“无所谓,你恨也好不恨也好,反正我是要死了,孽也已经造了,就是觉得我怎么没有早点死,早点死了的话,我应该还能在下面遇到他们,现在下去,怕是已经没有人等我,都早就投胎去了。”
陆振山嘴唇微张着喘气,抬头看林箴言。
知道他要跟自己说话,林箴言也走近一些,挨在陆好旁边蹲下:“您要跟我说什么?”
而陆振山仿佛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仰躺着眼珠子来回地转,侍者连忙上前帮他按揉太阳穴。
几息时间过后,陆振山才缓过劲来:“后生,我知道我还欠你一个道歉,从前我面子薄,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我不用你接受,只是想问还算不算晚?”
原来陆振山还一直在记挂荷兰那个时候的事,人之将死,林箴言道:“只要您有这个心,什么时候都不会晚。”
“不晚么,”陆振山沉吟着,视线发散:“对他也不晚么?”
*
曾经:
“老先生,您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医生的话得听。”
“算啦郎观,我觉得活到这个岁数差不多了。”
“小少爷还等着您参加婚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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