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走廊的角落,静静的待了一夜。


    金发下的碧眸覆着一层沉郁,手里始终提着那只精致的礼盒,不曾松手。


    “小蒋总!”


    曾民瞬间站直身体,惊呼。


    伊芙琳闻声望去,只见蒋赫南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他静静睁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具被勉强留住呼吸的躯壳,只剩肉体没有灵魂。


    护士第一时间察觉病人苏醒,快步上前检查各项数据,确认体征平稳后,才打开监护室的门,示意两人可以进来。


    曾民脚步仓促,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声音沙哑得厉害,“小蒋总……您醒了……您还好吗?”


    蒋赫南好似没有听到,依旧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曾民看着他这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心口狠狠绞痛,眼眶瞬间泛红,“您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您跟我说句话好吗?”


    “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您决策呢……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再难以继续找借口。


    安静的病房里,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缓缓响起,然后在床边停下。


    “……蒋先生。”


    听到这声呼唤,蒋赫南缓缓侧过头。


    他脸色苍白透明,唇色浅淡无光,腕上厚重的纱布刺眼夺目,衬得整个人脆弱得一碰就碎。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曾民,落在身后伫立的伊芙琳身上。


    蒋赫南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落点,依旧死寂,却带着无声的探寻。


    他向周围看去,似乎在寻找什么身影。


    伊芙琳心口骤然一紧,提着礼盒上前半步,身姿微躬,褪去了所有职场的冷静疏离,只剩满心愧疚与担忧。


    “蒋先生。”


    “副议长最是在意您,他定然也是不愿意看到您这样的,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


    蒋赫南静静听着,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确认没有那个人后,他原本微微聚焦的眼神再次淡了下去。


    见状,伊芙琳垂眸,将手中精致的礼盒轻轻递到病床边,动作沉重。


    “今天是您的二十九岁生辰。”


    “这是副议长提前为您准备的生日礼物……祝您生日快乐。”


    蒋赫南扫过那只礼盒,目光淡淡,没有伸手去碰。


    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再度陷入凝滞。


    “放那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蒋赫南不会接时,他突然开口道。


    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所有人反应和动作都只被一个人牵动。


    曾民既欣喜又心酸,伸手替他接过礼物。


    然后轻轻将蒋赫南扶起,从旁边拿过温水递去。


    伊芙琳看着被放到桌上的礼盒,视线复杂的看向蒋赫南。


    她嘴唇嚅嗫,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反复被咽下,难以出口。


    医生的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响起,终于,她似下定了决心,手指攥紧,上前一步。


    “蒋先生,有些事,或许您该知道……”


    第117章 魏伯


    每一个人性格的形成都是有原因。


    每个出生的孩子,都如一张白纸,幼时被如何作画,上色,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底色。


    即便以后推翻重来,那些留下过的印记也不会消失。


    人这一生的选择、举动、取舍都被自己的性格悄悄左右。


    而一个人的性格底色,都是在万事万物影响下的结果。


    没有天生的冷漠无情,没有无端的偏执阴森,没有无故的怯懦自卑,也没有与生俱来的凉薄自私。


    所有外在的处事方式、待人态度、情绪反应,或许都是在经历无数得失、冷暖、对错之后,悄悄长出的自我保护………


    黑色的劳斯莱斯穿过清晨的薄雾,驶过高架桥,最后汇入一条林荫小道。


    曾民在驾驶座开车,来回往后视镜看。


    蒋赫南一身黑色大衣,面色平静的看着窗外,他的唇色很淡,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伊芙琳坐在另一边,低头保持着沉默。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她想徐敬西定然是不想蒋赫南知道的。


    这次她自作主张将蒋赫南带来,不知会将他们这段关系推向哪个方向?


    但若是什么都不做,依照蒋赫南现在的状态……


    思绪打断,车子最后停在一处私人工作室门口。


    伊芙琳率先抬头,她看向身侧的蒋赫南,轻声提醒,“到了,蒋先生。”


    蒋赫南微怔,他看着窗外的工作室,心跳微微加速。


    是上次徐敬西带他来的那家纹身店。


    伊芙琳提早给魏伯打过招呼,听到外面的动静,工作室的大门从里往外推开。


    两鬓斑白,一身儒雅气质的老人站在门口,笑着看向这处,“下车,进来吧。”


    蒋赫南这才反应过来,曾民早已为他打开车门。


    蒋赫南缓缓弯腰下车,他抬眼看着这个地方,不久前的回忆猛得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伸手抓了抓身侧,毫不意外地落空。当时在他身旁的人已经不在了。


    “小蒋总……”曾民眉头微皱,有些搞不懂现在的状况。


    蒋赫南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没事。


    伊芙琳上前一步,走到蒋赫南身边,“去吧,蒋先生。”


    蒋赫南侧头看了她一眼,抬步往魏伯走去。


    曾民下意识就要跟上去,却被伊芙琳伸手拦住。


    “你……”


    “我们在外面等一等吧。”


    曾民还想反驳,却被伊芙琳复杂悲重的眼神怔住。


    他不自觉闭上了嘴,重新抬头看向蒋赫南的背影。


    他随着魏伯走进工作室,大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一时之间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工作室开着适宜的暖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让人不自觉放松。


    魏伯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里间,是他上次没有注意到的茶室。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线温和醇厚。


    “坐。”


    蒋赫南顺着指引,沉默落坐在茶台旁的木椅上。


    魏伯缓步走到茶台前,轻执温壶,沸水入器。


    先润杯、再醒茶。


    抬手、落壶、沥水的动作都恰到好处的透着优雅。


    他似乎深谙茶道分寸。


    蒋赫南微微抬眼,沉默的看向这位老者。


    伊芙琳带他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心中隐隐的猜测让他有些焦急……


    瓷壶遇热水,茶香缓缓升腾,清淡绵长,丝丝缕缕漫开在静谧的室内。


    片刻,茶汤滤尽杂味,澄澈透亮。


    魏伯执杯稳落,两杯清茶整齐置放于茶台两侧。


    “晨间雾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语气清淡平和,不带任何目的,好像只是单纯待客。


    蒋赫南垂眸看向眼前澄澈的茶汤,袅袅热气轻轻氤氲在他苍白的眉眼间。


    他指尖微微抬起,触到温热的杯壁。


    沉寂多日的心,在这一室安稳茶香里,难得有了一丝松动。


    清淡的茶香漫入鼻尖,又顺着味蕾滑入喉间,清香怡人,温暖舒适。


    魏伯见他眉头微松,眼里的笑意浓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淡然与怀念。


    “茶是有时代的。”


    他轻轻转动茶杯,目光平和。


    “早些年的老贵族和大世家,都偏爱清苦内敛的茶。”


    “常喝的是雨前龙井、陈年寿眉或者是正山小种这些……”


    “这些茶味道淡而持久,入口清苦,回甘绵长。”


    他顿了顿,唇角掠开一抹浅淡的唏嘘。


    “可现在不一样了。”


    “听说如今贵族间流行起普洱熟茶或者是乌龙红茶这些。”


    “这些多是入口厚重了些,我不太喝的惯。”


    魏伯抬眼,看向安静垂眸的蒋赫南,轻声问道,“我今天泡的是老寿眉,以前徐家最常用来待客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听到这,蒋赫南端着杯子都手一顿,他缓缓道,“魏伯,你和徐敬西认识多久了。”


    魏伯眉眼微舒,似乎在怀念什么,他淡笑道,“三十二年。”


    蒋赫南愣住了。


    三十二年……


    徐敬西如今才三十一岁,就算从出生算起,那也不可能有三十二年啊……


    蒋赫南一时怀疑魏伯在同他说笑,可下一刻,他就得到了解释。


    只见魏伯轻声道,“小少爷还在夫人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陪着他了。”


    “我有幸看着小少爷长大,成为了他的执事……”


    “这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蒋赫南有些惊讶,对于徐敬西,他很少听到有人这么说。


    但对于魏伯的话,他却是发自内心的赞同。


    因为对于他来说,即便到了这一刻,能认识徐敬西,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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