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陶氏后,陶乐乐陷入一种尴尬之中,总觉得后脑痒痒的,想挠头。
晚间,慕辞掌灯迈进堂屋,迎面收到一记眼刀。
陶乐乐忿忿地想,难不成只怪她吗?
怎么什么也不说呢?平白让人误会!
正值十月初,这几日,天总是阴沉沉的,风里带着风雪的气息,打在人脸上冷刺刺的疼。
慕辞从外面回来,裹着一身凉气进屋,他将烛灯搁置在桌上,低声询问:“你说的火炉做好了,去看看?”
陶乐乐满肚子的郁闷,好似被人戳破了一个洞,一股脑地泄了个干净。
“要!”
话音刚落,她就蹬蹬跑出门去。
此地位于南北中间,紧邻黄河,冬日里寒风凛冽,又异常潮湿。
陶乐乐也是近些日子才发现,这里竟然没有火炕。天越发冷了,没有暖气,又没有火炕,冬日里要怎么过?
若是只靠那一只小小炭盆放在屋中取暖,尚且不够,况且睡前还得把它取走放在屋外,以防中毒。
她根本无法想象会有多冷啊!
近几日睡觉时,她就经常会在半夜被冻醒,屋内潮气逼人,她的手脚通通化成了冰块。
陶乐乐搓着手,一路小跑进灶屋,潮热的暖气扑面而来,她舒服地吸了口气,身子放松下来。
灶洞里燃着火光,锅灶内正温着二人的晚食。
陶乐乐睡前总是犯饿,除了晚食外,慕辞会在一旁的小锅内替她温上一碗蛋羹,或是几个芋头。
陶乐乐一一扫过,目光停在墙角的铁炉上。
方方正正的炉子,里面闪着炭火的红光,一根细长的烟道置于其上,用于引着烟尘排到窗外。
铁炉散发出融融暖气。
陶乐乐小心地靠近,把手贴近切实感受那份暖意。
烤了半晌,她惬意地眯起眼,把腿儿搭在一旁的椅子上,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今儿她就要把这火炉搬到屋子里去,有了这好东西,何愁冬日难过?
铁不易得,这火炉还是拖了陶父的关系买到的,陶父已故去,这些叔伯的关系用一次少一次,陶乐乐平日里甚少打扰。
这次关系算是用在刀刃上了!
晚间,二人在灶房内用饭。
这时节,行市里最多的当数菘菜,硕大的一颗,砍半再砍半,用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煸出油脂来,再把掰好的菘菜一股脑倒进锅中。
“呲啦”一声,水汽蒸腾,只需再大火翻炒几下,就能盛入盘中。
慕辞炒这盘菜时,陶乐乐就蹲在一旁。
雾气萦绕中,她看到那双健硕的臂膀,在眼前不断挥动。
直到饭菜的香气涌入鼻尖,她才骤然回神,拍了拍被火烤得泛红的脸,起身坐在桌旁。
入秋的菘菜带着一点甜意,陶乐乐满足地用完一碗饭,摊手摊脚坐在炉旁烤火。
“那日巷子里的人,是我叔父找来的?”
她支着下巴看慕辞收拾碗筷。
分明刚来家里时,他做这些还很生疏,不过几日,就仿佛得了林娘子的真传一般,处处收拾得利落妥帖。
陶乐乐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古人诚不欺我,会做饭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啊。
慕辞立在水槽前,回眸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陶乐乐想起这几日自己对他的躲避,心虚地咳了声,双眼四下乱转,又忍不住把视线挪回他身上。
昏黄烛火中,他肩宽背直立在前方,头发高高竖起,发尾打在颈间,衣袖被挽到肘间,洗碗的清水溅在手臂上,顺着隆起的青筋滴滴滚落。
对上他沉默的视线,陶乐乐讪讪一笑,有些心虚。
转而想到自己毫不知情,况且他到底是何身份还未可知,立刻又理直气壮起来看回去。
身后的视线如有实质,慕辞难得胸口憋闷,冰凉的井水环绕在指尖,却洗不尽他心中的烦扰。
二人视线相对,她眼中端的是理不直,气也壮。
‘和好。’
他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转身擦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晓,他哪里会生她的气。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跟她讲话,往日里她日日在耳边叽叽喳喳,他只需要应和便好,还察觉不出什么。
这几日,二人除了吃饭,鲜少呆在一处。
耳边少了她的说话声,日子又同之前一般无趣又冷清,他头一次讨厌自己这般沉闷的性子。
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她对自己的心绪影响如此之大。
这几日,她分明是在怕他,想远离却又舍不得丢弃他。
她需要他。
想通这一点,他心如擂鼓。
还好,幸好。
一声叹息回荡在耳边,陶乐乐莫名领悟到他的意思,不生她的气了!
她嘻嘻一笑,“我的小荷塘收拾得如何了?”
院里有一处破旧的水塘,上置假山怪石,这几日里慕辞已把院中荒草锄净,露出院中本来的样子来。
只是天气越发冷,再种不得花草菜蔬,院中不免显得空荡荡的。
慕辞温声道:“腐叶淤泥已尽数清出,待去集市上买些鱼苗,莲藕放进去便是。”
陶乐乐乖乖点头,“多亏有你,我叔父那边你不用理睬,沾染上那般泼皮,算他们自讨苦吃。”
若是她只有孤身一人,现在饱受欺凌的就是自己。
天色暗得越来越早,十月很快过半。
往后几日,陶氏又登门了几次,几番哭诉后见她不为所动,气急了张口便骂。
不巧那日正撞上归家的慕辞,满口污言秽语卡在舌尖,她好似一只被抓住了脖子的鸡,直憋得脸通红,灰溜溜地跑回家去。
一番商议后,婚事定在了十月末。
二人亲情缘浅,身边没有长辈,婚事只能自己操办,好在身旁还有几位好友相伴,林家大的小的齐上阵,不过半日功夫,陶家就变了模样。
陶父故去时的白绫通通拆去,在窗沿、树梢挂起红绸,府门前的旧灯笼被拆下,换上大红灯笼重新挂起。
陶乐乐把点燃的香烛插在灵位前,俯身跪拜。
‘若是有余力,也请多照拂照拂我罢。’
婚事前夜,林娘子偷偷地拉着她进屋,做贼一般塞给她一本小册子。
“愉啊,你娘去的早,今日我托个大,和你说些贴心话,这个你收好了,今晚好好看看,这事儿吧,你就听男人的就成,别害怕啊,女人少不得总有这一遭。”
册子顺着掌心塞进袖中,还带着林娘子指尖的体温。
林娘子握着她的手,眼神躲闪,脸上满是难为情,偏偏费尽心思说个不停。
“噗。”
陶乐乐凑近一把抱住林娘子,将头靠在她温热的肩膀上,林娘子身上带着很好闻的皂角香,还夹杂着一丝饭菜香。
陶乐乐深吸一口,心里暖融融的。
“呦,你这丫头,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林娘子哭笑不得轻拍她的后背,倒也没推开她,有些感慨道:“这女儿家,嫁人好似豪赌,全靠一个命字。我不像你一般有本事,你是个聪明姑娘,懂得抓住手里的东西,守得住家业,往后日子不会差的。”
她话音一顿,踟蹰着道:“只一点,这世上,婚事上女儿家总是要吃亏些的,凡事替自己留些余地,你这夫婿……”
她面露纠结,实在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慕辞实在是个挑不出毛病的人。
一个男人,偏偏愿意揽下家中杂事,光这一点,若是让旁人知晓,恐怕都要惊掉了下巴。
自从这慕辞来了家里,陶家变化不可谓不大,院中好似焕发了新的生机一般,只他一个人就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连那院角闲置水缸里都养了两尾鲤鱼。
青石板小路打理得干干净净,难得是还有一手好茶饭,瞧瞧,这才几日,这丫头脸蛋儿都养得圆溜溜的。
瞧着就是日子好过的人。
可偏偏,越是挑不出毛病的人,才越应该小心。
这话她不知如何说出口,只担忧地拍拍身前的少女。
“娘子,你的担忧我晓得,且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陶乐乐话中带着些鼻音,她搓了搓微红的眼睛,扬起一抹笑来。
“安心!只有我让别人吃亏的份儿!”
林娘子被她逗笑,抬手轻拍。
二人一同笑倒在榻间,烛火昏黄,窗上映出二人笑闹的身影。
翌日一早,陶府办喜事。
婚礼同昏礼。
午后婚事才正式开始,陶家亲友不多,陶乐乐无心张扬,只请了最为亲近的长辈友邻到场。
“你那位世叔,今日可会前来?”
陶乐乐稀奇地看着慕辞一身喜服的模样,印象中他日日一身玄衣,额间系同色发带,衬得他又冷又硬。
从未见过他穿这般鲜艳的颜色,大红的喜服显得他肤色透白,少年气越发浓重。
慕辞摇摇头,“世叔还未归。”
提起此事,他心中难免担忧,上次之后他又去了武馆几次,都不见程叔身影,想是还未归。
陶乐乐点点头,面露可惜,“那他赶不上婚事了,你有其他想邀请的亲友吗?”
慕辞摇摇头,不知想起什么,面上有几分落寞。
陶乐乐:“等他老人家回来,我们再单独邀他上门来。”
“好,让你费心了。”
慕辞接过大红喜衣,指尖触到温热的料子,心头忽然有了要成亲的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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