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暗沉,乌云压顶。
身后巷子里隐约飘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呻吟,不高,分不清是痛呼还是喘息。
陶乐乐蜷了蜷手指,抬眸看向男人时,不自觉带上几分小心,“刚才我说的那些,你,你觉得如何?”
慕辞停在原地,微微侧头。
半晌,他低声回应:“很好。”
僵直的气氛被打破,陶乐乐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后颈,努力挥去耳后那股发凉的感觉。
她耸了耸肩膀,继续往前走:“天气越来越冷了,已耽搁了数日不能再拖,先把后院收拾出来如何?对了,你可见到了那位世叔?”
慕辞回手关上府门,大门轻阖,隔绝了府外的一切声音。
他摇摇头,缓步上前,低声道:“程叔今日不在,改日再登门拜访。”
二人一路穿行,向后院走去。
待成了亲,后院就是二人日常起居生活所在,定不能如现在一般荒芜。
“喏,你看。”
陶乐乐站在自己院落中间,抬手指着四周给慕辞看。
后院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有正屋三间,除了陶乐乐现在居住的主屋外,还有两间厢房,一间用于安置丫鬟侍女之流,一间用于堆放杂物。
陶家日益落魄,家中又只有父女二人。厢房也一直闲置,故而现在这两间厢房都堆满了杂物。
院中的花草早已枯黄,倒是门前不远处的一棵石榴树长得正好,树上结满了拳头大的青红石榴。
树下是一张青桌、一个石凳,抬目远看,墙边爬满了青藤,上面开着几朵米芽儿大小的黄花,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花草,丝毫不惧寒风,顽强地挂在墙头。
目光向下,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陶瓮,里面装着不知何时接下的雨水,沿口处早已长满了青苔。
视线向左挪去,映入眼帘的是两棵楸树,一高一矮,笔直地矗立在角落里,好似两位沉默的守护神。
此时两棵树的叶子都已掉落,只剩下高大的树干在冷风里孑然伫立。
陶乐乐见他盯着那两棵树不说话,心里一慌,忙挪到他眼前笑着开口,“如何?我们从何处开始收拾?”
别盯着那里看了喂!她的全部身家都在那两棵树下呢。
想到此处心下更是不安,她面上的笑越发灿烂,“家中余钱不丰,不能事事都花银子请人来收拾,我们先自己动手吧,嗯?”
陶乐乐边说边往院中跑去,随意地蹲在一处角落,故作认真地抓起面前的荒草。
手上动着,眼睛却依旧紧盯着院中的男人。
幸而他没察觉到什么不对,挽起袖子缓缓向她走来。
陶乐乐松了口气,心中纠结要不要把银子挖出来换个位置藏,毫不夸张的说那可是她的命啊!
骗她的心可以,骗她的钱是万万不可!
她脑中想着银子一事,手下随意地拔去眼前荒草,不过片刻双手就沾满了泥土。
男人不知何时蹲在她身旁,一丝清冷的草木香袭来,好似松木的味道,苦苦涩涩的萦绕在鼻尖。
两人离得极近,陶乐乐不知为何后颈再一次泛起痒意,她脚下后挪,抓着草的手指却突然一痛。
“啊!”
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在草间。
陶乐乐还没反应过来,指尖已经被人用力捉住,拉去眼前。
呼吸打在指尖,后颈那股凉意愈发鲜明,陶乐乐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她抿紧唇,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慕辞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时愣在原地。
二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凝滞,空气中涌动着说不清的意味。
陶乐乐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指尖的疼痛褪去,反而是被他抓过的手腕麻麻痒痒,泛起烫意。
“你,你先收拾,我去洗洗手。”
陶乐乐再也受不了这般氛围,她两手背在身后捏了捏,转身往院外跑去。
清凉的井水洗去指尖的泥土,好在草叶虽然锋利却早已枯黄,伤口不过分毫长短,此时只剩一道细红。
再耽搁一会,估计就愈合了。
陶乐乐搓了搓手,用力搓去那股痒意。
她托着腮蹲在井边,仰头叹了口气。
巷中他面无表情踩断人手骨的场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陶乐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吐出。
哪里来的行脚商会有这般好的拳脚功夫,回想到那份几日后才取到的户籍,以及每日晨间他利落的剑法。
事已至此,婚事将近。
无论如何他必须是,也只能是一个普通的行脚商。
……
陶家,老旧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砸在地上,“嘭”的一声闷响,溅起一阵尘土。
“啊!哪个杀千刀的…”陶氏恰巧站在院内,险些被落下的门板砸到。
“姓陶的在不在?姓陶的!出来!”
络腮胡一只手倒吊在胸前,脸上挂满了青紫站在门外,嘴上吆喝着,一双眼不停地在屋内四下扫过。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弟,其中一个上前小声道:“老大,好像不在。”
络腮胡冷哼一声,往日腰间的砍刀不在,反而换成了一柄木棒,一头粗一头细,他把细的那端握在手中向前一挥。
“不在?不在正好!给我砸!”
一声令下,几个泼皮径直闯入,在院中四处打砸。院角的水缸被击中轰然碎裂,缸中清水倾泻而出,哗啦啦淌了满地。
陶氏尖叫一声,顾不上撕扯,四下阻拦。
“你们是哪来的?为何在我家中作乱?”
“哐当”一声巨响,桌子被掀翻,重重摔在她脚下,碎木和杂物四散飞溅,陶氏尖叫一声捂着耳朵躲开。
眼见吃饭的桌子都被人砸了个粉碎,院中一片狼藉,屋内更是被砸了个彻底,连灶房的碗筷都被翻出,只剩残片散落在地上。
陶氏心痛得滴血,她坐在地上呜咽大哭。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为何这般欺负人?什么仇怨就要把人家吃饭的家伙统统砸了去?”
往日里梳的油光透亮的发髻,此时东一缕西一缕的散落在耳边。她怨恨地看着他们,通红的双眼中满是恨意。
“你们这起子泼皮无赖,当衙门是摆设不成?等我夫君回来,且饶不了你们!”
院里被砸了个粉碎,络腮胡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终于出了心中那口窝囊气。
他懒得跟个女人掰扯,“等姓陶的回来,告诉他乖乖把银子给我送来。不然——”
他冷嗤一声,话中未尽的意思很清楚,说罢就要带了人离去。
陶氏一口气憋在喉间,用力捶了下胸口才勉强喘息,她一把拽住络腮胡的裤腿大骂。
“丧尽天良了!你们欺人太甚!打砸了我家还想要银子!”话音刚落,她一口咬在络腮胡腿间。
“啊!”
络腮胡吃痛,用力抬腿甩开。
陶氏被掼倒在一旁,她一头发丝已彻底散乱,向下披散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恨恨的眼。
隔着几层衣物,血色透了出来。
络腮胡心中戾气瞬起,他几步上前嘴上骂着“臭娘们”,手上就要来抓人。
“老大,姓陶的好像跑了!”
络腮胡回头一望,门外闪过一角灰色的衣袍。
他顾不上眼前的女人,转身就追,几个小弟纷纷跟在他身后跑出院子。
刚才还吵闹的院子陷入寂静,不知何时从圈里跑出的鸡鸭在院中四下走动,时不时在碎缸旁的水坑里啄一口。
陶氏楞楞地坐在石板上,她转身四顾,他们已离去,她也没了刚才的蛮横气势。
良久,她双手捂在眼前,肩膀不住耸动,压抑的哭声在院中响起。
几日后,陶氏提着一篮鸡蛋登了陶府的门。
陶乐乐怀疑地看着她,几日不见这位叔母怎么苍老了许多,面上的泼辣被憔悴取代,发间甚至有了几缕银丝。
“瞧,家里近些日子存下的鸡蛋,正新鲜呢,留着给你补补身子。”
陶乐乐揣着手看向她,在鸡蛋里下了毒?
陶氏拘谨一笑,又往前递了递,不顾陶乐乐脸色用力塞进她手中,嘴上低声劝道,“拿着吧,拿着吧。”
见陶乐乐勉强接下,她心中松了口气,酸涩却瞬间涌上鼻尖。
她一手揩向眼角,一手忍不住去拉陶乐乐的手,被甩开也不在意,只是恳切地看向她。
“小愉啊,往日里的事都是叔母的错。是叔母被银钱糊了眼,蒙了心才做下那等黑心事,都是叔母不对,叔母该死。”
她眼眶通红,边说边用手掌轻拍自己脸颊,满面的悔意。
“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叔母这一回罢?”
陶乐乐眉心紧蹙,不知她今天这是闹的哪一出?
陶氏见她不为所动,心中越发凄凉,那起子泼皮日日来家中捣乱,打砸了一次还不算,昨日又拿走了二两银子,说是赔的医药钱。
家中只有一个小铺子,哪来的那般多的银钱,这些年家里存的钱都是要留给她大儿读书用的,怎能便宜了那起子混账。
偏偏陶锋又不许她报官,若是传出欺负孤女的名声,她儿也休想再走科举一路。
就这般两相为难,好似那蛇被人掐住了七寸一般。
几日下来她就再受不得,她把事情托盘而出,哽咽道,“小愉啊,这事儿却是你叔父的不是,他也是怕你被人骗了去,你,你能不能让你夫婿去威慑一番,只要别再让他们上家里要钱,也就,也就成了,叔母谢你。”
话罢,陶氏一副走投无路,实在无可奈何的样子,兀自掩面痛哭起来。
徒留陶乐乐坐在椅子上,愣在原地。
所以,那一日,他动武是在替她处理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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