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沈穗岁所说,瑞亲王送来两次物资和银子,让裴肃缓了一口气。
朝廷拨的赈灾物在路上,还需半个月才能到。
“县主,这几日您还是不要去梅江书院了。”
葛知县奔波多日,晒得又黑又亮,一张嘴两排牙齿格外明显。
“镇上也有人感染了?”
“是啊。”葛顺之忧心忡忡,“我已在镇上张贴告示,警告百姓无事不要外出,以防被感染。”
效果微乎其微。
百姓要吃饭,不出工赚不到钱,一家子没口粮也活不下去。
镇里有善人施粥,可排队的人实在太多,粥不够分。
何况,南边城镇出现越来越多的灾民,足有几千人,槐花镇养不活这么多人。
太医束手无策,研制出了几十副方子,都无济于事。
沈穗岁连轴转不肯停歇,终于累病了。
连日咳嗽,又发了低烧,服了三天药才缓解。
只是人依旧虚弱。
梅江书院的藏修阁毕竟是陶夫子的私人收藏,他不懂医术,收藏的医书有限,沈穗岁全都翻遍了,一无所获。
她有必要亲自见一见疫病患者,不能再拖下去。
百合拦住了她:“小姐,您的身体还没康复,不能去。”
“我好了。”
“哪里好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脸色苍白没血色,太医说您气血亏空,要静养滋补。”
疫事迫在眉睫,她没时间休养。
“反正您没好透,奴婢哪里都不让你去。”
百合不管不顾,端着小杌子坐在床边,不让沈穗岁下床。
小丫头倔起来,连沈穗岁都没办法。
得想个法子,让自己赶紧恢复。
“百合,你去药箱里取出我从京城带来的药囊。”
药囊里放了几味珍稀药材,里面有十株紫芝,是樵柯老伯送她的。
紫芝珍贵,能缓解心衰,若是搭配人参可以给病人强行续命。沈穗岁想用紫芝熬药,让自己尽快恢复。
等等!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紫芝可给人续命!
她研制的药方中,缺一味最重要的药材,此药材是治疫的关键。
若是加入紫芝,能不能给疫病患者强行续命,甚至完全治愈?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百合刚取了药囊,就被沈穗岁抢了去。
“小姐,您怎么又赤足!”
“停,先别气,我想到新方子了,赶紧研磨,我要写下来。”
百合立刻噤声,手脚利落给她研磨。
下笔之前,沈穗岁思虑了许久。
如今,她只有十株紫芝,只能从已有的方子里挑十种。
服用新方子的病人也有讲究,轻、中、重症,选哪种更适用,需得跟太医们商量。
半个时辰后,沈穗岁带着方子来到衙署。
太医们早已焦头烂额,沈穗岁的方子无疑让他们看到了曙光。
经过长达两个时辰的争议,最终选出了十种药方,同时用在重症病患身上。
紫芝珍贵,一旦入药没起效果,等同于几百两银子扔进水里,连个声响都听不着。
可大家已被逼至绝境,必须一试。
十个方子很快熬成了汤药,喂给了重症患者。
连续等了三日,沈穗岁几乎没有合眼。
晌午,院子木门被人推开,葛顺之边跑边喊:
“县主,县主,方子起效了!”
第176章 非我一人之功
沈穗岁腾地站起,眼前白光闪过随后两眼一黑,几乎失去意识。
百合手忙脚乱扶着她:“小姐慢点。”
沈穗岁缓了会儿,白光渐渐散去,能看见人了才开口:
“葛知县,细说。”
葛顺之兴奋得差点飞起来,多日来的辛劳一扫而空,挂着满头的汗珠也不觉得热。
“县主,加了紫芝的药方起效了,有一病患已病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当时太医让人送药过去时,下官还想着白白浪费了汤药,这人怕是活不了当晚。
谁知,汤药灌下去后不到半日,他就睁开眼了,连续喝了三日,身上溃烂的红疹竟然结痂了,就连多日不退的高烧也退了。现在那人已经能坐起来喝点薄粥,也能开口说话了,精神头一日比一日好。”
疫病肆虐几个月,这是第一例好转的病人。
“是用的哪副药方起效的?”
葛顺之早有准备,当即呈上去:“这幅。”
沈穗岁只扫了一眼,便知道了。
“我这就写信给瑞亲王,让他寻紫芝送来,再给病重百姓试验一番,确保有十成治愈的把握,再大规模熬药分发。”
葛顺之当即说:
“下官愿意亲自送信,亦能将其中关键告知瑞亲王。”
“好,那便辛苦葛知县了。”
紫芝珍贵,即便是瑞亲王有心,怕是也拿不出多少,无论多少暂且先用着,能救一人是一人。
幸好,武安王府内樵柯老伯种了大量紫芝,需快马加鞭传信让他将所有紫芝送到槐花镇。
远在莲溪镇的裴肃也收到了消息。
“曲卓,备马。”
他要去槐花镇。
坐在一旁整理文书的谢令容放下笔,问道:“王爷,民女可否一同前往?”
“可。”
“多谢王爷。”
谢令容不像京中贵女矜贵造作,是个能吃苦又有头脑的人,在莲溪镇给裴肃出过几个好主意,巧妙化解了当地豪绅与治疫官员的矛盾,因此受了裴肃重用。
她知情懂礼,半点出格的事都未做,裴肃从京中带来的官员、侍卫、太医无人不知她的存在,也听闻过她的能力。
曲卓牵了马过来:“谢姑娘,我等与王爷骑快马先去槐花镇,你的马车在后面。”
“我也能骑。”谢令容说道。
“谢姑娘莫要逞强,王爷和我等皆在战场历练过,单人单骑一日可奔袭八百里。”
言下之意,你坐马车慢慢走。
谢令容面上一顿,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多谢曲统领提醒,那我便坐马车前去,到时候再与王爷会合。”
乍一听这话没问题,可细究下来,总觉得话中有话。
曲卓对女人的弯弯绕绕的心思没兴趣,王爷的马已经扬蹄而去,他必须跟上。
十来匹黑马中,打头的白色汗血宝马一骑绝尘。
裴肃面如岿然不动的高山,内里心潮澎湃。
她真的做到了,她怎么这般厉害。
身为她的未婚夫,裴肃无比骄傲,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能治疫病的佑宁县主是他的妻。
热血翻涌,连日来的疲惫早已挥散殆尽。
“驾——”
裴肃挥着马鞭,将另外势匹黑马远远甩下。
下午,
沈穗岁去了槐花镇下面的村子,见了一个人。
那人正是被沈穗岁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汉子。
听闻救命恩人来到,在家人的搀扶下,汉子给沈穗岁磕了三个响头。
“县主是小人的再生父母,若无县主相救,小人早就见了阎王,县主的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待小人病好后,愿意为县主做牛做马,报答县主的恩情。”
他的家人也纷纷跪下磕头:“多谢县主救了我家男人。”
沈穗岁笑着让他们起来,:“治疫之药能研制出来,非我一人之功。你们应感念陛下,忧心黎民疾苦,下拨物资,疏通渠道。
还有不辞辛劳南下治疫的王爷,冒着染病之危驻守疫区,安抚民心,督导防疫,才让汤药顺利送到每一户人家。功不在我,全赖君上仁厚和王爷担当,以及上下众人同心协力。”
她说这番话时,裴肃正好走到门外,全被他听见了。
“此话有偏颇,没有你,我和父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疫事失控。”
熟悉的声音,沈穗岁惊喜站起身:“裴肃,你怎么来了?”
消息递出去才几天,沈穗岁以为他至少要三天后才到。
“半个时辰前到了槐花镇才知你出了镇,便过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外头累趴在地上,舌头伸出来斯哈吐气的汗血宝马,半条命都没了。
沈穗岁眸心微沉,扫过他的衣角,上面沾满了灰尘,鹿皮靴子也蒙了一层灰。
这一路,怕是根本没停下休息过。
心尖泛起点点酸意,心疼他。
“皇上,王爷和县主的大恩,小人一家没齿难忘,请再受小人一拜。”
汉子带着全家,齐齐整整给为裴肃磕头。
“都起来吧,大病尚未痊愈不可走动,这位娘子,扶着你家相公去床上,待我再给他把一脉。”
县主多么尊贵的身份,亲自前来探望不说,还要替他诊脉,简直天大的恩惠。
妇人感激不尽,扶着自己汉子上了床。
白皙指尖搭于腕间,脉息细软平缓,不似病发时跌宕起伏,说明疫毒已散,只是一场大病耗损气血严重,脉象根基虚浮,尚需日久调养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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