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夸赞,让太医暗自松了口气,不然一把老脸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都要丢尽了。


    “麻烦诸位,看看这碗汤药,试试药性。”


    冒着热气的汤药摆置在桌上,几个太医围着研看。


    两烛香后,他们纷纷点头:“可用于患病百姓身上一试。”


    “既如此,那便派人快马加鞭,将药方送至莲溪镇。”


    “都听县主的。”


    过了会儿,其中一个太医说:“县主,我们方才商量过了,明日便离开王府去到槐花镇待命。”


    槐花镇虽有病患,远不如莲溪镇凶险。


    沈穗岁点头:“也好,治病光是纸上谈兵无用,需得亲自见患者,望闻问切一样不可少。”


    又问了一句:“什么时辰出发,我让丫鬟收拾东西。”


    太医一怔:“您也要去?”


    “这是何话?我自然要去的,不然也不会跟着王爷前来南郡。”


    太医脸色不自然,欲言又止。


    “你们没打算带我去?”沈穗岁恍然大悟。


    “是瑞亲王爷,他说您要留在承安州。”


    “瑞亲王爷怕是有什么误解,我这便跟他说清楚,明日我与你们一道走。”


    “好,都听县主的。”


    沈穗岁出来后,就去了瑞亲王的院子。


    尚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父王,为什么不让她走,她占了令容姐姐的院子整整两日了。您瞧,今日令容姐姐来了承安州,竟然要住外头的客栈,这……像什么话。”


    瑞亲王语中似有为难,说道:“府中尚有客院,我让下人收拾干净,谢小姐可住着。”


    “可是客院又小又挤,位置还偏僻离主院很远,女儿见不得令容姐姐受苦。”


    有人开口,声音清冷温润,咬字规整尾音轻收:“郡主,佑宁县主乃贵客,本应礼待给她住最好的院子。我常来承安州,客栈也是住过的,哪有受苦一说。”


    “可是我想见你,我的院子与你的院子相近,走几步路就能见到。”


    谢令容抬眉,扫了眼瑞亲王,见他面色不虞显然被裴云姝闹得心烦,说道:“本就来给你送生辰礼的,又不长住,明日我也得走。”


    “去哪儿?如今南郡疫病严重,令容姐姐不可四处走动。”


    “我要去……”


    话说一半,谢令容停了:“总之,我有要事在身,马上就走。”


    “啊……”裴允姝舍不得,眼底竟起了水雾。


    谢令容浅笑着安慰了一番。


    就在这时,沈穗岁踏进了大门。


    瑞亲王父女一个背身而立,一个低头生闷气,倒是谢令容第一个看见了沈穗岁。


    她轻轻推开裴云姝,起身行礼:“见过佑宁县主。”


    “谢姑娘,又见面了。”


    瑞亲王听见声音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了副和善的面孔:


    “县主来了,请入座,来人上茶。”


    沈穗岁坐到了贵客的位置,而谢令容与裴允姝分别坐在下首两侧。


    南郡的茶带着花香,味道雅致,算是沈穗岁唯一觉得更胜京城的东西。


    “瑞亲王,我是来辞别的,明日我便随京中太医一道南下,与王爷汇合。”


    “什么,你要走?”瑞亲王没控制住声量,把下方的裴云姝吓了一跳。


    瑞亲王发现自己失态,讪笑着咳了一下掩饰,放低声音:“是住着不习惯,还是下人伺候不尽心,尽管跟本王说,本王教训她们。”


    “王爷多想了,此次南下本就为了治疫而来,已经耽误了两日,不可再留在王府享乐了。”


    瑞亲王一滞,这是旁敲侧击,说他骄奢淫逸,安于享乐吗?


    第165章 你又没去过京城


    气氛有些僵,裴允姝却没有半点眼力见儿,拉着谢令容的手高兴地说:


    “令容姐姐,县主要走,你可以在王府多留几日了。”


    谢令容颇有些尴尬地抽回手:“郡主,都说了我今日住客栈,县主是贵客,该留县主多住些时日才是。”


    裴云姝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高兴,忘了佑宁县主就在跟前坐着。


    她偷偷看去,发现县主似乎并不在意,正悠哉品茶。


    瑞亲王圆润的脸上伴着焦虑:


    “县主,疫病四散,你还是留在府中更稳妥。”


    沈穗岁没有顺着他的客套话回,而是说:“我与太医研制了三道治疫的方子,已经派人送往莲溪镇,若是方子有效,里头的药材定然紧缺,怕是药材价格要上涨不少。”


    “确实如此。”瑞亲王点头。


    沈穗岁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干脆点明:“南郡属于王爷的藩地,却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疫病,不知王爷可有采取治疫的措施?”


    “本王……已传令地方官吏严加管束地界,安抚流民,稳定民心。”


    沈穗岁尾音轻轻一拖,带着几分清冷的质疑:“哦——那王爷自身可有做些什么?治疫赈灾耗费巨大,粮草银两、紧缺药材、坐诊医师、值守役丁,王爷可曾予以捐助补给?”


    答案不言而喻,自然是分毫未出。


    瑞亲王不过是空发一纸政令,上下嘴皮一动将所有担子全数压给地方官府,自然没有亲自督办,更别提出资驰援。


    也正因藩王未将疫病当回事,全权推诿,才滋生出层层瞒报灾情,官吏渎职懈怠的纰漏。


    饶是裴云姝蠢笨,也听出了沈穗岁语中的责问之意。


    不由得哼了声。


    她算老几,别说尚未与三皇兄正式成婚,便是成婚了又有何资格质问父王。


    在座三人,心头各有计较,沈穗岁并不在意。


    “王爷,明日我与太医南下,如果王爷愿意捐赠银两和药物,待治疫成功,我定将王爷义举禀告皇上。”


    山高皇帝日远的日子即将结束,若再不放血割肉拿出点治疫表率来,将来御史弹劾,瑞亲王担不起后果。


    若是瑞亲王愿意与沈穗岁一同南下,更显真心,可偏偏他怕死得很,只敢窝在承安州哪里都不去。


    “本王也忧心疫病和百姓,正苦于没办法,县主倒是提醒了本王,这就让人去准备。”


    沈穗岁目的达成,站起身:“多谢王爷对南郡百姓的恩义,想来治疫结束,他们会更加敬重您。”


    待他离开,瑞亲王陡然变了脸色,死死捏着木扶手,又握拳狠敲桌沿。


    茶杯弹起又跌落,脆响刺耳,下人们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


    就连裴允姝也吓懵了,瞪着眼睛一动不动。


    谢令容说:“王爷莫气,武安王携圣旨而来,他们身负圣命代表皇上。”


    后面的话不用明言,瑞亲王自然懂。


    懂,不代表心甘情愿,白花花的银子出去,却借着武安王的名头,他半点好都落不着。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他们到来之前,将银子捐了出去。


    瑞亲王府的事,谢令容不想再多说。


    她起身告辞:“民女明日也要离开承安州,就此告退。”


    瑞亲王随意挥了挥手,没心思说客套话。


    “我送你。”裴云姝急忙站起身。


    一直把谢令容送到府外的马车上,裴允姝还在抱怨:“她一来怎的这么多事,先是占了姐姐的院子,又惹父王不痛快,看得我心烦。”


    谢令容冷眼看着她,心底暗骂了句蠢货。


    大难临头,还一叶障目,蠢到家了。


    “县主明日就走了,你就再忍耐一晚。你的脾气啊,到了京城可是要吃亏的。”


    裴允姝擤了擤鼻子:“令容姐姐怎知我会吃亏,你又没去过京城。”


    谢令容脸色微变,眸心愈发冷淡:“以后总归要去的。”


    “真的吗?那我和你一起去。立秋、处暑都热,咱们白露时节去京好不好,那时枫叶正红,咱们去看漫山遍野红枫林。”


    她讨好般地看向谢令容,等待夸赞。


    因为从前只要她提到京城,令容姐姐心情会变好,偶尔也会露出向往的神情。


    可这次,她没等来谢令容的夸赞。


    “郡主,你马上要及笄,也该长大了。”


    “嗯?”裴允姝不解其意,等待谢令容的下言,可等了好一会儿她也没说。


    “我走了,别送。”


    谢令容上了马车,留下一知半解的裴允姝。


    翌日,天气灼热,没有一丝微风。


    沈穗岁和太医们整装待发,身后多了一倍的行李,足有十辆马车,摆着满满当当的木箱。


    第一辆马车装着白银一万两,后面九辆有药材,有粟米,都是救灾必备的东西。


    瑞亲王府的下人准备了整整一夜,直到巳时初才整理完。


    “多谢瑞亲王大义,臣女定会如实告知武安王。”


    “本王应该做的,另外本王调了二百侍卫跟随护送物资,待到了槐花镇任由皇侄遣用。”


    “多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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