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感激万分,又怕自己话太多,让县主觉得聒噪。
有些话得老爷亲口说,她一个后宅妇人,得县主良药治腿,已是福祉不浅。
林家用了最高规格待客之道,沈穗岁感受到了。
林尚书将沈穗岁请至厅堂主位,林尚书站在堂中,身后依次是二房和三房老爷,再往后站着嫡子嫡女,庶子庶女。
“县主大恩,请受林氏一拜。”
林尚书掀下摆,跪得笔直,身后的林氏众人跟着跪下。
沈穗岁脸上始终扬着淡淡的笑意,心安理得受了林氏族人三个响头。
若是没有她,这群人的脑袋都得落地。
“大家都起来吧,若要谢就谢林尚书,因他深谋远虑,审时度势做出了正确的抉择,才护住了林氏全族。我们皆是大元的子民,圣上的臣子,只有一心效忠皇上,才能安稳立身朝堂,保全自身宗族。”
此番敲打,看似轻飘飘,实则如一记重锤。
林尚书后背都湿了。
虽然皇上没有贬官责罚,但他如今闲赋在家,不知何时才能官复原职,这段日子,他必须夹紧尾巴做人,待有朝一日圣上发恩,让他重回吏部。
林氏热情又谨慎,好生招待了沈穗岁,又恭敬地将人送走。
待县主的马车走远了,林家人同时松了口气。
临走前,县主的婢女给了林尚书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静待佳音。
沈穗岁答应过他功过相抵,一定会践诺。
马车回去国公府的路上,途经永宁侯府。
此刻永宁侯府一片混乱,哭喊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看热闹的百姓围在府外挤作一团,抄家的官兵把整条街都围得严严实实。
大门似乎是被粗暴撞开的,上头的狮子铜锁变形严重,挂在铜钉上,随风晃荡。
府里的物件一箱箱往外搬,金银细软堆了一地。
薛侯爷戴着枷锁被押出来,薛夫人哭哭啼啼喊着“老爷老爷”。
“你们为何要带走老爷,圣上只说褫夺侯爵封号,抄没家产,并没有给我家老爷定罪,你们快放开他。”
薛夫人早没了往日的高高在上,曾经一度成为世家命妇圈最红的人,离阶下之囚只剩一步之遥。
“滚吧,”抄家的差役一脚踢翻薛夫人:“他阻拦公务,自然要捉拿归案,不带走他带谁?你再嚷嚷,老子连你一起带走。”
薛夫人做了一辈子人上人,哪里受过这种气,可此时她却没有半点办法。
受萧党谋逆牵连,皇上降罪,侯爷夫妇被贬为庶民,所有家产全部没收,就连薛家祖宅都保不住。
薛夫人怕自己也被带走,只能捂着嘴,眼睁睁看着薛侯爷被带走。
沈穗岁让百合放下车帘:“不看了,回府。”
马车启动,走了不到十米,忽地马儿嘶鸣,车夫急忙死死拉着缰绳,才没让马车失控。
“岁岁,岁岁,是伯母啊,岁岁,见见伯母好不好。”
薛夫人趴在马车边上,死死攥着缰绳,苦苦哀求。
“县主,奴婢去打发了她。”百合听见薛夫人的声音就来气,如同狗皮膏药,没脸没皮,让人恶心。
沈穗岁也有此意。
薛家人咎由自取,与她何干。
这是他们的报应。
百合掀了帘子出去:“哪来不长眼的东西,敢拦县主的马车,你若再不放手,连你的手一同砍了。”
薛夫人定睛一看,竟是丫鬟百合。
她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百合这个贱婢轻视至此。
可她如今是庶民,身份地位还真比不上县主身边的一等丫鬟。
薛夫人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放低姿态:“百合姑娘,我可是看着县主长大的,她那么一点点小的时候,我天天抱她,后来她长大了,隔三差五往我府上跑。县主她一定还记得,让我见见县主吧。”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见县主。快点滚,否则让你吃不了兜子走。”
打感情牌?做梦去吧。
“滚,别污了县主的眼。”
第154章 好死不如赖活着
一通劈天盖地骂完,百合通体舒畅。
车夫跳下车,掰薛夫人的手指,一根又一根。
起初薛夫人死死攥着不肯松手,但车夫用了蛮力,几乎要折断她指头,吃痛之下只能放开。
抄家的差役也赶了过来,他认得县主的马车,卑躬屈膝对着马车里的人作揖,满脸谄媚:
“小的见过县主,方才是小的疏忽,让这疯妇惊扰了县主尊驾,小的这就把疯妇带走押入大牢,好好教训一番。”
差役这厢溜须拍马结束,转头恶狠狠地瞪了薛夫人一眼。
薛夫人被瞪得一个激灵,三伏天冒了一身冷汗。
车夫不耐烦地挥手:
“知道就行,赶紧把人带走,莫耽误了县主的正事。”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差役一把抓着薛夫人的头发,力大如牛,把薛夫人拖走了。
薛夫人疼得浑身发麻,头皮更是如针扎。
连个小小差役都能对她即打即骂,屈辱感将她彻底淹没。
曾经的风光不复存在,钱财没了,容身之处没了,谁都能踩一脚,可悲可叹。
就在这时,一声“父亲,母亲”,让溺水的薛夫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谦儿,谦儿,快救救娘啊,这群人要抓娘下狱,快让他们松开手,娘要疼死了啊。”
薛夫人满身脏污,头上的金钗早就被差役拔了去说要充公,她披头散发,连个发髻都挽不住。
“放开我母亲,她是永宁侯府侯夫人。”薛云谦冷下脸怒斥。
“我呸!狗屁侯夫人,还当自己是人上人呢,圣上留你薛家满门性命,已是隆恩浩荡,还想在老子跟前拿大,吃老子一个大逼斗。”
说着,差役扬起巴掌。
“啊——”
薛夫人抱头求饶:“官爷别打别打,我……我听令就是……”
“你,”差役指着薛云谦:“再哔哔赖赖一句,连你一同抓走,听到没。”
薛云谦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可如今,他没有任何依靠。
永宁侯府被褫夺爵位,抄家充公,他再也不是世子爷。
况且他至今未曾考取功名,也未谋个一官半职,全靠侯府养着。
侯府抄完家,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薛云谦攥紧拳头,忍辱负重:“母亲,父亲,孩儿不孝,现在救不了你们,待孩儿安顿好一切,便去接您二老。”
薛侯爷和薛夫人没犯大事儿,花点银子走动,人就放出来了。
可是,他身上没有银子。
薛云谦一咬牙,转身就走。
薛夫人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眼泪流了一行又一行。
以前从觉得那些穷人为了口吃的,烈日之下奔波,任人打骂还要赔笑,简直猪狗不如,倒不如早点死了免得受罪。
可真落到自己头上,她想活。
哪怕受尽脸色和辱骂,她也想活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
儿啊,娘在牢里等你,可千万要把爹和娘赎出去。
娘还没活够呢。
百合对着薛云谦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若不是顾忌县主脸面,她要对着薛云谦啐几口唾沫。
“薛家真是走了狗屎运,旁的萧党逆贼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他家倒好,竟只是抄家,留他们狗命作甚。”
百合对薛家恨之入骨,想起之前县主受过的委屈,恨不得他们进了地牢永远出不来。
沈穗岁瞥着气呼呼的百合,在她脸颊上戳了戳:“哟,气成这样?”
“奴婢讨厌他们。”
护主之心,让百合容不下任何伤过县主的人。
说她斤斤计较也好,心胸狭隘也罢,反正她就是讨厌薛家所有人。
“百合。”沈穗岁语中带笑。
“县主,奴婢,是不是丢您脸了?”身为国公府一等丫鬟,粗俗鄙陋,丢主子的脸。
“不,我很高兴。谢谢你替我出气,方才你骂薛妇时,我可畅快了。”
“真的吗。”百合两只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很快她又懊恼地撇嘴:“早知如此,奴婢再多骂几句了,方才顾及县主身份,特意收敛了许多。”
沈穗岁笑而不语,眸中藏着深意。
百合伺候她这么久,随便一个眼神都能领悟到她的意思,当即问道:“县主,奴婢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在百合看来,薛家人被流放,或者关进大牢才算解气。
如此关几天又放出来,算怎么回事。
一点都不解气。
但瞧着县主的笑容,好似另有高见。
“百合,从神坛跌落泥地的痛苦,远比死亡更来得致命。薛家人现在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你觉得薛云谦把他们赎出来后,会住哪儿?”
百合拧眉思索,忽地拍大腿:“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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