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说话,不知从哪儿捧来一只盛满水的碗,一口一口喂她喝下。


    入口温热。


    她早已尝不出味道,不知道那是什么,枯竭多年的身体却有了反应,气血开始渐渐充盈。


    似是明白了什么,她眉间皆是戾气:


    “你们也想要我的血?”


    那些人忽然哭了,将一把长剑交给她。


    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握住她枯瘦的手,泣不成声:


    “六十年前,神魔大战中,是长昭大人救了我们一整城的人,听闻您在这儿受苦,我们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找到了您遗失在人间的神剑,赶了整整十年的路,终于从大陆另一端赶了过来……”


    “我们来晚了,对不起……”


    长昭这才知道——


    刚才她喝下的,是他们的眼泪。


    她在这世间最虔诚的信徒的眼泪。


    她觉得荒谬。


    喂血相救却背叛她的,是人。


    风雨兼程赶路十年来救她的,还是人。


    人……


    真的是很奇怪。


    那群人背着长昭一步步走出地牢。


    过去的灾难结束,新的灾难又开始,混乱无序的大地上,唯剩疮痍。


    居住在此地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当年那座繁华的小城,只剩断壁颓垣并几只伶仃人影矣。


    天边朝阳初升,柔软日光如纱洒落。


    长昭有些恍惚,耳边好似再次响起了羲和的辇车声。


    金乌们伴着车声飞过东极山,故意抖落几根漂亮的羽毛。


    羲和会从车中探出头,高声喊她的名字:


    “长——昭——”


    那时,长昭会撑着窗台,朝外伸出脑袋,抓住随风飘来的羽毛,用力对她挥手,扬声回答她:


    “……”


    长昭已经不记得自己回答的是什么了。


    冰冷的废墟里,她费力仰起头,睁大满是阴翳的灰色眼睛。


    天边的朝阳倒映在她无神双眸中,好似落到了深不见底的井里,反映不出半丝光。


    ——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如同再也看不见的日光一样,永远地消散了。


    长昭满脸彷徨,努力抬起手,想要抓住那片飞走的羽毛,嗓音嘶哑:


    “羲和……”


    带我回神界吧,回我的东极山,回我的……


    故乡。


    可是,羲和早就不在了。


    ……


    长昭握紧了手中的剑,觉得有些累。


    她想,如果既没有力气去恨,也没有力气去爱了,那,还能做些什么呢?


    神也是会死的。


    如同当初在因果镜中所看见的那般,世间最利之刃割破了神女的脖颈。


    那把剑,原是为庆贺她生辰所铸,这是第一次沾血。


    沾的,是她的血。


    神明陨落,空中下起盛大的灵雨。


    百灾消退,万物复苏。


    千里之外,人来人往的集市上,被囚禁在笼中的小鹿猛地睁开眼。


    一滴雨飘落到它额间,那对早已被挖去的角挣扎着钻出血肉,开始缓慢复原。


    它愣了愣,忽然如同疯了一般撞击笼门,在人群惊骇的目光中,朝某个方向发出含糊不清的嚎叫,一声又一声。


    没有人能听懂它在叫什么。


    也没有人看见,它眼角那滴温热的泪。


    第255章 “又一个三万年过去,这一次,终于,你记住了我。”


    四周一片黑暗。


    这里介于生与死之间,只有魂魄才能进入的虚无之地。


    云昭伸手摸索,觉得自己好似被困在了一个茧里。


    脖颈上隐隐作痛,剑刃割破血肉的凉意仍盘桓不散,她收回手,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


    她是云昭,也是长昭。


    数万年的时光过去,兜兜转转,她再次回到当初自己一手打造的囚笼,拾起那些遗落在轮回中的岁月。


    无忧无虑的神界,烈火熊熊的高台,绝望自刎的废墟,每一个瞬间,都这样清晰。


    云昭将脸埋在臂间,魂魄无法流泪,她只能闭上酸涩的眼睛。


    好似只要睡着,这一切就都会过去。


    “阿昭。”有人轻唤。


    额间宿雪花印隐隐发烫。


    云昭听这声音有些耳熟,闷声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外面亮起一点光,半透明状的茧外,有人掌心贴上茧壁,低声道:


    “我已经守了你许多许多年,阿昭。”


    云昭眼睫颤了颤,抬起脸,看着茧外那道模糊的影子:


    “……你是,夙离?”


    那人轻声笑道:


    “又一个三万年过去,这一次,终于,你记住了我。”


    云昭喃喃道:


    “你一直守着我?”


    夙离道:“你额间宿雪花,是我心头一滴血所化,我的残念藏身于此,伴你百世轮回。”


    云昭怔怔伸手,隔着茧壁贴上他的手掌:


    “你的心,是那枝宿雪花。”


    夙离:“嗯,你给我的。”


    云昭道:“我每次打坐时出现的那些花瓣,是你?”


    夙离嗓音低沉:


    “宿雪花是守护之花,我想守护你,尽管……只有微薄之力。”


    云昭眼眶酸涩,有很多问题想问,话到嘴边,又迟迟说不出口。


    夙离却道:“你莫哭。”


    云昭摇头:“在这里,我是哭不出来的。”


    夙离道:“我能闻见你眼泪的味道,你一定在心里哭过了。”


    云昭咬紧下唇,努力克制嗓音中的颤抖:


    “我死之后,你过得还好吗?”


    “你死之后的第二年,我从沉睡中苏醒,因果镜的器灵告诉我,你去了人界,一直未归,于是,我寻了过去。”


    他停顿许久,哑声道:


    “只看见一座新坟,一把旧剑,剑上……有你的血。”


    “我不该铸那把剑的,长离……果真不祥。”


    云昭忍不住攥紧手:


    “不,我反而要谢谢你铸了那把剑,让我得以解脱,那时……我真的很累。”


    夙离安静下去,没有接话。


    云昭想起那个堕神的传说,忍不住问道:


    “你……因何而死?”


    夙离沉默了片刻,道:


    “寿尽而终。”


    云昭不信:“神族寿数无尽,如何能终?”


    夙离道:“你死后,我便不再做神了,自然有寿终那一日。”


    云昭:“你还是在骗我。”


    夙离:“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阿昭。”


    言下之意是不要再问。


    云昭偏不如他所愿,执着地追问:


    “你杀的那些人族,是当年背叛我的那些人?你因此才被天道剥去了神籍,沦为堕神?”


    夙离再度沉默下去,良久,吐出一个字:


    “是。”


    所以,这就是被世人憎恨了数万年的堕神背后所有的真相。


    云昭用力闭了闭眼:


    “两百多年前,我来到这个世界,也是你所为?”


    夙离道:


    “是。”


    “……”


    云昭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


    她看着他映在茧上的模糊身影,只是怔愣。


    夙离小声道:


    “当年,你问我长离之名是否还有别的含义,其实……是有的。”


    云昭回过神,低声接话:


    “是长昭的长,夙离的离,对吗?”


    夙离:“原来,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了。”


    云昭道:“如果当初我没有路过灵山,没有为你挡下那颗石头,没有给你那枝宿雪花,或许……你如今已在莲台之上,成为灵山诸佛之一。”


    夙离声音很淡:


    “不会的。”


    “即便我入了灵山,依旧会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忘却如来。”


    云昭茫然:


    “可是……我不知道长昭喜不喜欢夙离。”


    夙离嗓音含笑:


    “云昭喜欢楚不离,这就够了,不是吗?”


    云昭道:“可是……”


    “我的时间快到了。”夙离放下贴在茧壁上的手,道,“这缕残念只能陪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会由楚不离陪你走下去。”


    云昭的心重重跳了跳,巨大的恐慌来袭,她扬声道:


    “等等!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她剧烈挣扎起来,拼命想要破开这只茧:


    “夙离!你等等!”


    夙离没有说话,身影一点点模糊。


    云昭咬紧牙,双手用力一撕。


    “嗤——”


    茧衣猛地裂一道口子,她踉跄着冲出来,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生疼。


    她不肯闭上眼,拔腿朝远处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冲去:


    “夙离!”


    盛大而灿烂的日光里,青年站在宿雪树下,白衣乌发,身如修竹。


    听见她的呼唤,他似乎笑了一下,朝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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