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摸它的脑袋,笑道:


    “好,我等着阿照长大,带我回神界。”


    小鹿每天都在努力地吃东西,希望自己的角快快长起来,长昭没有告诉它,夫诸族的角,每隔一千年方长一寸。


    她的身体日渐衰弱下去,这场封印的代价,就连神,也无法承受。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鹿摘来新鲜的野果,对她说:


    “快入冬了,咱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过冬吧?”


    那时,长昭的五感已经开始减弱,她没听见小鹿的话,低着头发呆。


    小鹿轻轻咬她的袖子,加大音量:


    “主人,吃果子!”


    长昭回过神,拿起野果喂它:


    “我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吧,这座山……应该会下很大的雪,你最怕冷了。”


    小鹿道:“我走了很远才找来这些果子,你吃一个吧,很甜的。”


    她只好尝了一口,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如同嚼蜡。


    她道:“真甜。”


    小鹿高兴道:“我明日还给你摘。”


    她点点头,站起身,又重重跌倒在地上。


    深秋的霜像刀子,她躺在覆满白霜的草叶间,全身上下,无一不痛,无一不冷。


    小鹿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挡住眼睛:


    “阿照,我不能行走了。”


    小鹿愣了愣,很快回道:


    “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的双腿!你不需要自己行走,有我呢。”


    长昭问道:“我会死吗?”


    小鹿道:“神怎么会死呢?你不许乱想!”


    长昭喃喃:“……神怎么会死呢。”


    小鹿驮着她下了山,一路往温暖的南方走去。


    年节的前一日,长昭莫名昏迷不醒,慌乱下,它带着她闯进了凡人聚集的城镇。


    ……


    长昭醒来时,小鹿已经离开了。


    收留她的是一位好心的妇人,她告诉长昭,它跟随旅人去了远方,想要为长昭采集灵药。


    长昭想,走了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再拖累它。


    长昭又想,它那么笨,会不会又在路上乱吃东西,生病难受?


    她在那座小城等啊等,从冬等到春,又等到夏。


    阿照还是没有回来。


    一场洪灾后,瘟疫开始蔓延。


    到处都在死人,哀嚎遍野。


    长昭隐约听见哭声,她艰难睁开已看不太清楚的眼睛,哑声问窗外啜泣的少年:


    “傀喑,出什么事了?”


    少年道:“我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染了病,很快就会死。”


    长昭终于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位一直照顾她的妇人,便是少年傀喑的母亲……如今,她要死了么?


    长昭撑起身子,费力将窗户推开,苍白的脸探出窗外。


    潮湿闷热的夏日,死亡所带来的腐朽的气息随晚风吹来,她闭上眼,细细感知,眉间多了一丝哀恸。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


    母亲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间屋子,他并不知道这里面住的是谁,只隔着窗与她说过几次话。


    却原来……


    是一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吗?


    终于,长昭叹了口气,说道:


    “莫哭,我有办法救你的母亲,去取一只碗来。”


    他飞奔取来碗,她拔下发簪,划破手掌。


    血液滴滴答答落到碗中,漾着鎏金一般的光泽,香气扑鼻。


    傀喑久久没有回过神。


    长昭将满满一碗血交给他,脸色愈发苍白:


    “将它倒进河中,让染了疫病的人去喝一口河水,自然就会好起来了。”


    他忍不住问道:


    “你是传说中的神吗?”


    长昭没有回答,只道:


    “去吧。”


    他对着那碗有奇异香气的神血不断咽口水,转身欲走。


    长昭忽然说道:


    “傀喑,不要让人直接喝我的血,哪怕只有一滴,它也会让人变成被时间抛弃的怪物,从此沧海桑田,永世孤独。”


    “……知道了。”


    第254章 “神啊,求求你,快些死吧……”


    喝了河水,百姓们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城中有神族居住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长昭的房前围满了人,大家都想见一见传说中的神,傀喑的母亲固执地挡在门前,谁也不肯放进来。


    到了晚上无人时,她对长昭说:


    “您恐怕要开始受苦了。”


    长昭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妇人满脸悲伤:


    “您不该救我们的,您应该在九重天上待着,谁的哭声也不要听。”


    长昭摇头,认真道:


    “我生来就是神族,拥有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我想用这力量去保护所有弱小的存在,包括你们。”


    妇人叹息:


    “您不了解人,这件事……不会就此罢休的。”


    这句话如同一个预言。


    瘟疫蔓延的范围太广,其他地方的人听说此事,纷纷赶了过来。


    更多的人跪在长昭门前,求她救救他们。


    血一碗接一碗地端出去,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碗换成了盆,又换成桶。


    她几乎被掏空。


    傀喑与母亲冒死采来许多灵草,想要为长昭滋养身体。


    不知是其中哪一株起了作用,她衰退的听觉忽然好了起来,足够让她在日与夜的交替中,清晰听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流进桶中。


    失血过多带来的寒意一重一重裹住她,她常常控制不住的发抖。


    傀喑的母亲忍不住与门外的人争执:


    “够了!不要再逼她了!让她缓一缓吧!”


    话刚说出口,她便被众人争先恐后地捂住嘴,再说不出半个字,只流了满脸的泪。


    可瘟疫尚未完全消失,一场前所未有的旱灾又席卷而来。


    大地干裂,河水枯竭,粮食颗粒无收,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焦土。


    这一次,似乎长昭也救不了他们。


    窗外开始传来窃窃私语。


    “听说神死后天上会降下一场灵雨,可以祛病消灾……”


    “她如果死了,瘟疫和旱灾都会结束,一切就都能好起来了。”


    “……她怎么还不死?”


    “我真的受不了了,她快死吧。”


    “她不是神吗?若是神,就该为我们赴死才对!”


    “神啊,求求你,快些死吧……”


    长昭一句一句地听着,只是沉默。


    人们痛哭,乞求,最后愤怒。


    这一次,谁也无法再阻挡,失去理智的人们冲进屋子里,这才发现,所谓的神,是一个连行走也做不到的羸弱的女孩儿。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铺天盖地的恨意。


    “骗子!”


    “她只是冒充神明的妖孽!”


    “她一直在骗我们!”


    “她怎么敢骗我们!”


    长昭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下的。


    人们冲上前,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明明,在不久前,他们还跪在地上,对她感恩戴德,几乎磕破了头。


    长昭心中茫然。


    人们说,是她伪装成神明,触怒了上天,所以才导致了瘟疫与旱灾。


    他们决定烧死她,以此向上天赎罪。


    烈火熊熊燃烧,她被架上高台,脚下的人群满脸狰狞,猩红着眼睛,干裂的嘴不断开合,每个人都在高喊:


    “烧死她!”


    可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长昭还是没有死。


    空中惊雷阵阵,电光仿佛要撕碎天幕,能够毁灭一切的天罚即将降下,人们终于开始害怕:


    “别杀她!把她关起来!”


    于是,她转而被锁进黑暗的地牢。


    傀喑偷偷来看她,她突然开口:


    “其实你们知道我不是妖,只是,只是害怕背上弑神的罪名,所以找了一个理由,好名正言顺地误杀我,让灵雨降下,解开所有灾难,对吗?”


    傀喑停顿许久,道: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这没有错。”


    长昭的声音很轻很轻:


    “可是,我也很想活下去。”


    傀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们决定离开这里,去寻找有水源的地方重新定居,请你……最后再帮我们一次。”


    话落,他慌忙割破她手腕,接走一壶血,对着壶口溅出的一滴血珠咽了口口水,逃一般转身离开。


    原来……


    是为了这个而来。


    长昭扯了扯嘴角,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沉睡去。


    她独自在黑暗中待了很多年。


    时间很长,长到她学会了恨,长到她不想再做慈悲的神。


    长昭开始想要杀光所有人的那一日,一群人举着火把闯进了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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