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昭道:“我本想让他躲在此地,避开命定之人,可他执意要离开,我也没办法了。”
云昭道:
“你认识他?”
“认识,也不认识。”
长昭道:
“总之,当时我告诉他,离开了妖魔道,他会死,可他说,他宁愿死,也要去为一个人复仇……还是这么执念深重呢。”
云昭心跳漏了一拍:
“他会死?”
长昭道:
“世人命运各不相同,缘聚缘散,因果循环,未来并非一成不变,就连我,也不能肯定,自己所看见的便是最终结局。”
“你从前用因果镜窥探过未来,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不必太过执着此事。”
云昭脸上多了几分迷茫:
“可在我看来,未来是一定不会改变的,我从前试图改变,却反而将自己推向了那条无法避免的路。”
长昭摸摸她的脑袋:
“那条路看似无法避免,实则每一步,都是你自己亲手所选,或许知而不避,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往往,无人能做到。”
云昭似懂非懂:
“那为什么妖魔道会因为楚不离而现世?这也是你操控的吗?”
长昭折了一簇花,笑道:
“因为它。”
云昭愈发不解。
长昭将花别在她耳畔,捏捏她的脸颊:
“你看上去真累,为了来到这里,一定很辛苦吧?路上那些妖魔吓到你了吗?”
云昭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
面前的人与她有着同样的气息,同样的面容,好似连同血肉与骨骼,也同出一源。
世上最亲密的存在莫过于此。
可是……
“我就是你。”长昭捧住她的脸,与她额头相贴,低喃道,“被遗落在从前的你。”
云昭愣住。
长昭道:“在我还有力气控制局面之前,去看看被你遗忘的曾经吧,解决这一劫的办法,就在其中。”
第251章 魍魉拦路,神女赐心
长昭是唯一一个诞生在东极山的神灵。
这里是日月所处之地,至纯至净,羲和与望舒的辇车声一日日响起,她一日日长大。没有神职在身,不必司云布雨,加上年岁最小,被诸神溺爱,因此性子格外散漫。
懒得修炼,也懒得建神殿,活了几千年,仍然只有一座小屋。
屋前种了两棵扶桑树,后院的池子里养了一只小乌龟。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了。
某一天,小乌龟不见了,她不得不四处寻找。
路过神兽夫诸族的领地时,草丛里忽然传来声音:
“你是谁?为什么来夫诸族的地盘?”
她见对方鬼鬼祟祟,不由戒备起来:
“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道声音:“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长昭道:“我来找一只小乌龟,它是我走丢的宠物。”
那道声音道: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小乌龟,只有我,你可以把我当做它带回去,我跑得很快,比羲和神女的辇车还快,会是一个很好的坐骑的。”
说着,它走出草丛。
是一只病得快死的小兽,外貌与白鹿如出一辙,两角尚且稚嫩,藏于额中,只拱出小小的包。
于是,去找乌龟的路上,她救了一只小鹿,并为它取名找乌龟。
小鹿病好后,听见她为自己取的名字,决定自尽。
她只好妥协改名。
它学会了神族的文字,翻了三天的书,兴冲冲道:
“我要叫照无归,听起来很文雅。”
长昭评价:“很晦气的名字。”
它道:“没有找乌龟晦气。”
长昭:“好吧。”
小乌龟还是没有找到,羲和说,它大概是去了人间,长昭只好常常骑着鹿出门,在人间三千世界中寻找它,再顺路视察自己所掌管的归墟国。
前往归墟国会经过灵山。
灵山下有一只很奇怪的魍魉。
魍魉生来污浊,皆对此地避之不及,唯有它,无惧佛光,长跪山脚,合掌听经。
路过的人恐惧有之,厌恶有之,驱赶有之。
它始终无知无觉,低眉轻数山顶钟声。
第一百零八声钟响,长昭骑着鹿从它面前经过,施法挡住了一颗路边飞向它的石头。
于是,丑陋的魍魉抬起头,看向她。
春三月,宿雪花开,白鹿背上,从九重天而来的神女眉眼微弯,目光平和,看它时,与看世间万物并无不同。
灵山上的钟声不知何时停下,她没有说话,骑鹿远走。
魍魉忽然起身,跌跌撞撞,追随她而去。
恰逢昨夜大雨,山洪暴涨,河流拦路。
长昭停在岸边,正要施法,魍魉上前一步,变为石桥,以身渡她过河。
她走到了对岸,问那魍魉:
“你想要什么?”
魍魉化作少年身,跪于神女脚边,头抵青石,语气虔诚:
“魍魉生来无心,请殿下赐我一颗心。”
她信手折了路旁一枝花,花枝轻轻拂过他发顶,颤动如蝶:
“这有何难,从此,你以宿雪为心。”
魍魉仰起脸,却不敢再直视她,目光虚虚落在花上,神色懵懂:
“我有了心,从此便不是魍魉了——我该叫什么呢?”
长昭骑鹿前行,头也不回,随口道:
“离如星辰之行,你名可为——离。”
至此,这段因果本该就此了结。
可三万年后,神界多了一位自下界飞升而来的神。
他来历神秘且特殊,天道特意为他赐下一字,夙。
他名夙离。
长昭早已不记得灵山脚下那只跪在她脚边的魍魉,只觉得这位新神实在古怪得紧。
——他似乎很不喜欢她,总是不拿正眼瞧她,偶尔在路上遇见,也紧紧绷着脸,一个字也不和她说。
神界关于他的各种传言不绝于耳,加上他实在孤僻难处,她下意识对他敬而远之,选择出门游历,继续寻找走丢的灵宠。
可再等她回来时,东极山已变成一片汪洋。
门口两棵桑树根烂叶黄,奄奄一息,离被浇死只差一桶水。
她静默许久,转身去将夙离建在隔壁山的屋子给拆了。
为了报复她,夙离种了满山的帝休草,小鹿贪吃,将自己吃得醉醺醺,载着她去瑶池赴宴时,当众从天上摔了下来。
他恰好在下方,恰好接住了她,又恰好地松开了手。
摔了两回的她去找他要说法,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只好又将他新建的屋子拆了。
某天,羲和驾车经过东极山时,对她说,夙离做了一只与她一模一样但丑陋很多的人偶,每日对着它说话,或许是在学凡间那些大巫诅咒她。
从此之后,长昭与夙离的梁子彻底结下了。
整个神界都知道这两位神极为不睦,若有宴席,请了这位便不能请那位。
——反正大家都不喜欢夙离,这倒不怎么困难。
长昭一直找不到失踪的小乌龟,她决定打造一个神器来帮助自己找它。
几百年后,她造出了因果镜,能借镜一窥未来。
她在镜中看见的第一个未来,是自己横剑自刎的场景。
长昭难过了很久,连人间也不想去了,坐在屋子里发呆。
她没想到,夙离会来找她。
他站在半开的窗外,说话还是不肯看她的眼睛,只低声问她:
“你最近怎么不出去游历了?”
“关你什么事。”长昭把窗关了。
过了几个月,她打开窗,他还站在那儿。
她问:“你怎么没走?”
他道:“我担心你有事叫我时,我不能及时赶来。”
长昭道:“你放心,永远不可能有那一日的。”
夙离道:“那就好。”
长昭终于发现,这个从下界飞上来的神,似乎脑子不正常。
大概是被天雷劈坏的。
她不想和一个傻子争论,正要关窗,他忽然从背后拿出一只小木偶,轻轻放在她的窗台上。
她与丑得离奇的木偶大眼瞪小眼。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他有些局促,“人间的女孩子似乎很喜欢玩这个,我特意照着你的模样刻了一个,像吗?”
这是挑衅。
长昭把木偶扔开,“哐当”一声,摔上了窗。
她继续捣鼓因果镜,宁愿看镜中的自己自刎也不愿看见夙离那张讨人厌的脸。
时间长了,因果镜诞生了器灵。
她对着蹲在自己面前,满眼期待的小猫沉思片刻,郑重开口:
“以后,你就叫:这是一只小猫。”
因果镜的器灵也要自尽。
第252章 “我心已无菩提。”
夙离又来了几次东极山,都被长昭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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