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吃完了,就回家去。”


    花有枝拿着筷子,与碟子里那条死不瞑目的鱼对视良久,语气僵硬:


    “这条鱼……”


    容霁道:“是方才盆中的鱼。”


    花有枝诧异道:


    “我还以为……鱼死了,你会很难过。”


    容霁道:“我只是在想要如何吃了它,方对得起它的死。”


    花有枝:“……原来如此。”


    容霁道:“很意外吗?”


    花有枝点头:“有点。”


    容霁似乎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吃饭。


    花有枝试探性地尝了一口菜,又默默扭头吐了出来。


    容霁问道:“很难吃吗?”


    花有枝点头:“非常。”


    容霁道:“乡野粗食,自是比不得铜雀台的珍馐。”


    花有枝道:“就算是和修仙界最难吃的宗门万剑宗比,也很难吃。”


    容霁面色不改:


    “味道并不重要,足以果腹便好。”


    花有枝戳着碗里硬邦邦的米饭,不知怎的,想起从前,忍不住开口说道:


    “容道友,你第一次参加试剑大会的时候,我也在。”


    容霁道:“嗯?”


    花有枝道:“那天,我看着你打败了所有人,想要去和你说话,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曾在万剑宗教导过剑法的小师妹。”


    “但是人实在太多了,我没能挤过去,”她笑笑,道,“后来你名动九洲,我更加挤不过去了。”


    容霁静静听着,用眼神示意她往下说。


    花有枝话音一转,道:


    “我此次出发前本想着,等找到你了,我一定要把你带回铜雀台,哪怕违背你的心意将你关起来也好,总之,得等所有风波都平息了再放你离开。”


    “可是,你似乎并不如我想象中那般窘迫落寞。”


    她环顾四周,最后仰头看着头顶的玉兰树:


    “现在想想,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对于你的一切,全都止步于猜测。”


    容霁放下筷子,目光温和:


    “花道友,你喜欢的,从来不是真正的我,而是心中的一个幻影。”


    他如此直白地揭开她深藏多年的心事,她慌乱地起身,想要和他解释:


    “我……”


    容霁道:“你想象中的玉泽,可不会做出这么难吃的饭菜。”


    花有枝默了默,道:


    “的确。”


    容霁脸上多出几分歉意:


    “花道友,我不是你心中那个完美的幻影,如你所见,我只是一个极平凡的人,平平无奇的相貌,平平无奇的性子,平平无奇的……做饭手艺。”


    花有枝微微茫然。


    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执念,在这一刻猛地颤动,轰然一声响。


    而她除了茫然之外,再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自己苦苦追寻这么多年,拼命想要走到面前的,只是一个泡沫般的幻影么?


    容霁语气柔和而郑重:


    “多谢你对我的偏爱,只不过,我无法接受你的心意,抱歉。”


    花有枝喉头梗塞,掩饰般吃了口米饭,顿了顿,闷声道:


    “饭为什么有一半是黑的。”


    容霁道:


    “或许是水放少了,火太大了,所以糊掉了。”


    花有枝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真难吃。”


    容霁叹口气:“抱歉。”


    他起身,走到她身旁,递给她一方干净的手帕。


    花有枝没接,抬手用力一抹脸:


    “我不是因为被你拒绝才哭的。”


    容霁道:


    “我明白,你在为自己而哭。”


    花有枝垂首,好一会儿,道:


    “我走了。”


    容霁道:“慢走。”


    她推开篱笆门,蓦地回头:


    “容道友,刻月还会再出鞘吗?”


    容霁愣了愣,认真点头:


    “若有妖邪乱世,定然出鞘斩之。”


    她终于露出一个笑,拱手行礼:


    “我始终相信,总有一日,你会再次名扬天下。”


    “——以容霁的身份。”


    容霁弯了弯眉眼:


    “多谢。”


    花有枝:“告辞。”


    容霁:“告辞。”


    她不再留恋,大步离开,他收回视线,转向另一个方向,唤道:


    “道友还要藏到何时?”


    少顷,路旁阴影中,一人缓步踱出。


    兰复道:“多谢你能如此郑重的开解她,让她放下多年执念,平安渡过这一劫。”


    容霁道:“可惜,我开解得了她,却开解不了你。”


    兰复沉默一会儿,问道:


    “云昭曾对我说过,你当年似乎很是害怕换骨真相暴露后,你父亲会杀了楚不离,可后来,你为何会亲手推他坠崖?”


    容霁摇头,道:“不重要了。”


    兰复道:“我只想知道,一个重伤的人从万丈高崖坠落,却仍然未死,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容霁眺望天边云彩,许久,他轻声道:


    “提前骗他吃下一粒定魂丹即可。”


    兰复叹气:“你想让他诈死离开重华宫这个是非之地,摆脱你父亲的掌控,只可惜……”


    有人比他先一步赶去崖底,救走了坠崖的人。


    容霁莞尔:“无论如何,结果总是好的,其余……都不重要了。”


    兰复道:“为何不告诉他们,任由他们误解你?”


    容霁笑意转淡,坦然道:


    “他们没有误解,我当年此举,哪怕名义上是为了救人,可也的确带着想要让他离开重华宫,不再打扰我安稳人生的私心。”


    “我不值得被原谅。”


    闻言,兰复再度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几日后,天雷降下。


    花有枝飞升。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修仙界,人人都在感叹,人人都在艳羡。


    唯有万剑宗内,已成宗门长老的兰复在花下驻足,眉间几分怔忪。


    他想,从今以后,那些与故人有关的消息——


    便真的只剩从前了。


    第229章 我愿以寒水城为聘,还请云宗主同意,让阿昭嫁我为妻


    天相城。


    “有枝渡劫成功了。”云昭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真好。”


    楚不离道:


    “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除了或许再也见不到故友外,并无什么不同,有什么好的。”


    云昭道:“不一样的,成了仙后,你能想去哪个世界就去哪个世界。”


    “人界可是有足足三千小世界呢,我们所在的修仙界也只不过是位于最上层罢了,日后还是可以与她相见的。”


    楚不离蹙眉问道:


    “谁和你说的,成了仙后便能随意穿梭人间?”


    云昭笑容微僵:


    “不是这样吗?”


    楚不离摇头:


    “天道有法则,六界有秩序,各界之间皆有界壁阻挡,哪怕是仙,也不能随意穿梭,唯有通过忘川方能离开,可,那是轮回往生之路。”


    云昭头有些晕,端起杯中冷茶一饮而尽,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我有一个朋友告诉我,只要能够飞升,就能去任何想去的世界……”


    楚不离道:


    “能做到这件事的,不是仙,是神。”


    唯有神明之力,能够穿梭三千世界,来去自由。


    “砰——”


    茶杯落地,白瓷碎片飞溅,云昭恍若未觉,耳边响起一阵绵长的嗡鸣。


    即便成了仙,也不能回去吗……


    楚不离及时挥开碎片,将她拉到身前,仔细端详她的脸:


    “你到底瞒了我何事?”


    云昭脸色泛白,犹豫再三,正要开口,一声门响,云霄宗宗主进来了。


    见到二人这副模样,他忙道:


    “出什么事了?”


    云昭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扶着他入座:


    “没什么,只是刚刚听说有枝飞升,吓着了。”


    云霄宗宗主微微松口气:


    “那丫头本就资质出众,是铜雀台最有希望飞升之人,本在百年前便该渡最后一劫,拖到如今,已算晚了。”


    云昭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装镇定地接话:


    “不管怎样,结局总归是好的。”


    云宗主叹道:“她这一走,铜雀台可就没了最大的靠山,未来如何,全看花成锦那小子的了。”


    云昭想到成锦那副不靠谱的模样,下意识道:


    “他?恐怕有些难。”


    云宗主道:“有万剑宗在后方撑着,五十年内,倒也没什么大碍,五十年后,难说。”


    铜雀台这样大一块肥肉,自然人人都想要。


    即便是声名显赫的万剑宗,也只能保它五十年。


    云昭摇摇头:


    “不谈这些了,今日请你来,是为了见楚不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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