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将下巴抵在她颈窝处,垂眼看着两人纠缠在水中的发丝,不知怎的,有些恍惚:
“我当年回到重华宫时,人人都讨厌我,处处针对我,唯有玉泽对我刻意疏离,始终冷眼旁观,可我心中对他,其实是感激的。”
“至少,他没有像其他人一般欺辱我,算是我所遇见的,为数不多的好人。”
说到这里,楚不离陷入沉默。
许久,他道:
“阿昭,你永远不会背叛我,对吗?”
云昭毫不迟疑:
“当然了。”
他似乎轻轻松了一口气,认真问道:
“你永远不会欺骗我,对吗?”
云昭停顿几秒,道:
“当然了。”
楚不离将她抱得更紧,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渡向他,驱散盘亘在骨子里的寒意,他几乎冻僵的指尖得以恢复一点知觉:
“阿昭,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你,是真的。”
云昭回想他过去种种,心中仿佛坠了一块石头。
命运何其可笑,几乎将眼前人玩弄于股掌间。
她拍着他的肩,认真对他道:
“楚不离,你不必强逼着自己去原谅任何人。”
“容争流也好,李夫人也罢,包括玉泽在内,你谁都可以不原谅,谁都可以去憎恨。”
“你有这个权利。”
体内仙骨再度躁动,楚不离强行压下喉间腥甜,低眉看她:
“我谁也不想去恨了。”
云昭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他抬手,带起一串温热水珠,指尖撩起她长发,轻轻为她挽至耳后:
“恨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事。”
云昭:“嗯?”
“我不想去恨了,”他道,“我想学着爱一个人。”
曾几何时,因恨而生的妖魔唾弃世上一切无用的感情,包括爱。
可现在,他不想恨了。
他要学着去爱一个人。
这恨因她而起,亦因她而终。
楚不离垂眸,薄唇印上她眉心,声线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阿昭,这世上我谁也不在乎,唯有你——”
“你绝不能背弃我。”
云昭沉默片刻,攥住他衣领向下一拉,他温顺地低头。
她抬起脸,毫无章法地吻他,他呼吸渐渐乱了,忍不住向后退了一点,脊背抵住坚硬的池壁。
“咚”的一声。
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掉进水中。
涟漪阵阵。
楚不离最后一件中衣也被脱下。
苍白的皮肤上,伤痕纵横交错,心口处,一线红痕蜿蜒向上,如藤蔓生长,已近十寸。
云昭指尖沿着它们游走,他徒劳地伸手阻拦,又被她推开。
于是,那只手转而挡住自己的眼睛。
“很丑陋的一具身体,不值得你这么仔细地看。”他哑声道。
云昭摇摇头:
“我不这么觉得。”
他道:“嗯?”
云昭强行拉开他的手,指尖触上他眉眼,又缓缓移到鼻梁。
几滴水珠从她掌心滚下,顺着他高挺鼻尖滴落。
她亲了一下他侧脸:
“你不丑陋,你好看极了。”
楚不离喉结动了动。
云昭道:
“楚不离,我给你一个名分吧。”
他怔住。
疏疏月光从头顶花枝间漏下,花与月覆满水面。
又是几粒鹅卵石坠入池中。
涟漪一圈又一圈地漾开,将一切搅得破碎。
那些躁动的力量仿佛终于找到出口,他生涩地抱紧怀中人,她长发散乱,似乎有些受不住这力道,轻轻哼了一声,张嘴咬住他的肩,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亲亲她的眼睛,心中那些柔软的情愫几乎快要溢出来,哑声哄她:
“阿昭,咬重些。”
云昭又咬了他一口,直到渗出血丝才作罢。
他低低笑起来:
“你做了记号,现在,我是你的所有物了。”
云昭抓紧他有力的手臂,修剪整齐的甲缘深深陷进皮肉中,小声道:
“不用做记号你也是。”
楚不离呼吸顿了顿,没再接话。
晚风阵阵,花瓣簌簌飘落,水波摇晃。
第218章 “但愿,我们还能有下一次重逢。”
心魔现世之后,重华宫这桩丑闻很快传遍整个修仙界。
昔日高高在上的重华宫一夕之间沦为笑柄。
曾经受无数人景仰的玉泽仙尊,同样跌落神坛,受尽世人唾弃。
果然如同他从前所说,他成了众人口中欺世盗名之辈,从此,往日的尊崇敬慕,皆化作利刃折返。
“他没有死。”
天相城的酒楼里,花有枝对云昭道:
“容争流那老东西想尽一切办法救了他,他醒后,散尽了一身的修为,独自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花有枝神色黯然,“我去找过,没找到。”
云昭想起她曾经提起玉泽时那副激动的神情,拍拍她的手,目光关切。
花有枝勉强笑了笑:
“不管怎样,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云昭拉着她左看右看,也很感慨:
“你变了很多。”
花有枝语气无奈:
“再莽撞的小姑娘经历生离死别,都会长大的。”
云昭道:“你还在自责?”
花有枝攥住她的衣袖,道:
“当年,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得罪左亦寒,更不会有后面的事……”
“你的死,我难辞其咎。”
云昭正色道:“不要这样想,即便那一日没有你,我也会为了别人出面,事情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我的死,和你没有关系。”
花有枝眼眶微红:
“就算是这样……”
云昭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岔开话题:
“早就听说成锦有一位很厉害的姑姑,没想到,那人就是你。”
花有枝语气总算轻松了些:
“那孩子年幼时便被父母送去了万剑宗,与我并不相熟,可前些日子,他忽然不顾阻拦,独自闯进我闭关的秘境,求我来解一个困局。”
“我并不知道此事与你有关,直到听见他提起你的名字。”
她道:“于是,我便想来看看,他那位与我朋友同名同姓的朋友,究竟是何模样。”
云昭故意转了个圈,张开双手:
“现在看见了,如何?”
花有枝道:“十分高兴。”
云昭大笑一声,伸手抱住了她。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两人回头看去,来人却是那位万剑宗的二长老。
云昭忙站正了:
“多谢前辈此次前来相助。”
二长老道号玉华真人,年岁却并不十分老,约莫三十上下,留了一把长长的胡须,一身宽袍大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云姑娘不必多礼。”他含笑道。
云昭正要继续客气几句,花有枝附耳对她道:
“留个胡子你就认不出他了?”
嗯?
云昭仔细打量面前的男子,果然从他眉眼间看出几分熟悉,吃了一惊:
“你是……兰复?!”
兰复微微一笑,捋须道:
“正是。”
常听雨与成锦的师尊竟然是他,云昭想不明白:
“常听雨是你教出来的弟子我能理解,但成锦……”
画风这么独树一帜,怎么做到的?
兰复扶额道:
“成锦这孩子与有枝当年脾气相似,我也常觉头疼,只好让听雨时时替我管束于他。”
花有枝不满:
“和我相似怎么了?”
兰复换了个说法:
“像也不全然像,只是同样略有些莽撞罢了。”
花有枝本要反驳,想起什么,也跟着笑了:
“他的确莽撞。”
“我闭关的秘境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丧命,族中长辈都不敢非请勿入,他却不管不顾地闯进来,若不是我及时发现,他这条小命就没了。”
云昭道:
“没想到这小子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搬的救兵,我得好好谢谢他才行。”
说话间,几人在桌边落座,彼此说着这些年的经历。
大概讲述了一遍云霓的事后,云昭撑着下巴,左看看沉稳的花有枝,右看看长了胡子的兰复,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见春城里。
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她仰起头,正巧对上楚不离低头看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他朝她弯了弯眼睛,拉开椅子坐在她身旁,将刚买来的桂花糕放到桌上,对另外两人道:
“我来晚了。”
花有枝打量着他叹了口气:
“原来楚不离就是楚寒水,从前总听见这个名号,却从未往你身上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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