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的心魔,由此而来。”


    楚不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它方才所言,是真的?”


    玉泽怔愣着点头:


    “我才是那个本该被扔进弱水的孩子。”


    “我也没有打败过你,当年,并不是我封印的你。”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从始至终,都在行骗。”


    这一声后,四周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容争流:“泽儿,不要再说了!”


    楚不离轻轻笑了一声,弧度讥诮:


    “你错了。”


    “就算一切没有发生,你,也绝不会被扔进弱水中。”


    玉泽缄默。


    楚不离同样陷入沉默。


    唯有心魔仍在放声大笑:


    “玉泽,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贼!”


    这笑声回荡在上空,如针刺耳。


    玉泽用力闭上眼睛,对楚不离道:


    “是我对你不起,杀了我吧。”


    楚不离缓缓抬起手,四周忍不住传来惊呼:


    “仙尊!”


    楚不离的手垂下去,眸中翻涌的戾气渐渐平息,化为死水一般的平静。


    他仰头看着天幕,忽地自嘲一笑。


    纵然杀了玉泽,他所失去的,终将永远失去。


    再也,回不来。


    “楚不离!”


    蓦地,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见逆着光朝自己跑来的熟悉身影。


    他怔住。


    云昭额头沁着冷汗,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发抖。


    “你别怕,”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管你今日杀不杀玉泽,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楚不离艰难出声:


    “云昭。”


    云昭:“嗯?你说。”


    楚不离语气夹杂着一点乞求:“带我走吧。”


    她没有丝毫迟疑:


    “好,我带你走。”


    他如同失了魂魄,任由她牵着,一步步向前走。


    前方站着一个人,满脸是泪。


    楚不离与云昭什么也没说,绕开了她。


    李夫人动动唇,想要叫住他,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是她的孩子。


    当年,她亲手折断的,是自己亲生骨肉的手脚。


    她踉跄后退几步,双眼通红。


    少年的惨叫声犹在耳畔,从前的诸多快意,在这一刻,皆化作快刀,将她寸寸凌迟。


    她无端想起,当年初见这孩子的那一天。


    孩童一张脸上青紫交错,仍残留着血迹,他似乎害怕会吓到她,又似乎是不想让她担心,急忙伸手擦了擦,又抻了抻衣襟,局促地走向她,紧张又欢喜地小声开口:


    “母亲。”


    那时的她又是怎样回答的?


    “——贱种。”


    如此沉重的憎恨,几乎砸碎那个小小孩童的魂魄。


    李若珍捂住脸,眼泪一滴滴沁出指缝,无声坠地。


    后方,容争流双手用力按住玉泽的肩,面色铁青:


    “你为何不告知我你有心魔?!”


    “你若早些告诉我,今日这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他恨恨道:


    “糊涂东西!竟为了这些微末小事生了心魔!”


    “……”


    玉泽抬起脸:


    “父亲,事到如今,你仍无半分悔意吗?”


    容争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扫了一圈神情各异的人群,咬牙道:


    “速速跟我回重华宫。”


    玉泽摇摇晃晃起身,望着前方楚不离两人的背影,轻声道:


    “父亲,这一次,我不想再听你的话了。”


    容争流满脸愕然。


    玉泽召出刻月,手持长剑,目光决然。


    容争流回过神,怒道:


    “你要当众弑父?!”


    玉泽似乎笑了一下,忽然高喊:


    “楚不离!”


    不远处,楚不离抬起的脚顿住。


    风吹动青年单薄衣衫,他指腹轻轻拂过剑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喃:


    “你的仙骨,我还给你。”


    下一刻,长剑飞上空中,澄澈剑光照亮整片天地,如同月华洒落。


    玉泽闭上眼,薄唇微动:


    “刻月——”


    “诛。”


    长剑哀鸣一声,一寸寸刺入他的心口。


    “噗嗤——”


    几滴鲜血溅上容争流的脸。


    他睁大了眼睛,瞳孔颤抖,看着面前的青年一点点倒下。


    鲜血浸透银衫,朝四周蔓延,沾湿他的靴子。


    “……”


    “儿啊!!!”


    一声裹挟着哭腔的哀嚎响彻天地。


    血泊中,玉泽急促地喘了口气,推开扑上来的父亲,冷汗浸透他额发,粘在惨白的颊边。


    他摊开掌心,浓稠的猩红中,一截如玉的白骨静静躺着,周身不断溢出清灵之气。


    “这些年……委屈你了,回你……真正的主人身上去吧。”


    玉骨晃了晃,身上属于玉泽的血珠一滴滴滚落,慢慢飞走,在天际盘旋两圈,径直落到楚不离面前,亲昵地朝他靠近。


    楚不离垂眼看着它,没有动。


    仙骨继续朝他靠近,似乎有些惶恐。


    终于,他伸出手。


    仙骨知道他这是接纳了自己,立即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体内。


    源源不断的灵气开始涌入全身经脉,却又被原有的妖力与魔气无形排斥。


    三股力量同时躁动,几乎撕裂体内经脉,痛如刀割。


    他却反倒笑了。


    云昭低声问:


    “你还好吗?”


    楚不离道:“仙骨真是一个好东西,可惜……”


    “我如今是只妖魔。”


    云昭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咱们去找个地方调息。”


    他们一同飞走,始终没有回头。


    玉泽目送他们消失,终是支撑不住,仰面躺下。


    容争流掌心灵力不断输入他体内,语无伦次:


    “泽儿,坚持住,为父一定会救你……”


    玉泽口中呛出几口血,顺着唇畔流向脖颈,洇湿胸前大片衣襟。


    他无力再推开父亲,浸着血渍的睫羽低垂,掩住眸底疲倦:


    “父亲,我叫容霁。”


    容争流道:“好好,阿霁,你别担心,今日的事父亲一定会摆平,咱们,咱们回重华宫……”


    玉泽没有说话,望向一旁正在溃散的心魔。


    心魔同样静静回望他。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瞬间,心魔对他颔首,温声道:


    “恭喜你,摆脱我了。”


    玉泽弯了弯嘴角,眼尾却闪过一痕清亮水光。


    某一年某一日,还是少年的他在盛放的玉兰树下遇见一名少女。


    她对他说:


    “或许,等将来的某一天,你能鼓起勇气反抗你爹,将偷走的东西还给那个人的时候,你的心魔,就会消失了。”


    原来,他苦苦寻求的答案早在那么多年以前,便出现了。


    “……谢谢。”


    第217章 “楚不离,我给你一个名分吧。”


    楚不离的情况很不好。


    仙骨与妖骨互相排斥,躁动不休。


    为了安抚这些力量,云昭带他去了天相城附近的凝碧山,山中深处有一眼活泉,泉水据说有奇效,或许,对他有用。


    泉水冒着热气,白雾缭绕,潋滟水光倒映在她脸上,摇晃不休。


    她一件一件地剥去楚不离的外袍,直到只剩一件薄薄的红色中衣后,才将他小心扶进水里。


    正要起身,他察觉她要走,用力攥紧她手腕,不肯松开。


    “哗啦——”


    云昭没能站稳,倒进水底。


    下一刻,唇上一软,他的气息渡进她口中,强势而固执,不容她丝毫拒绝。


    她睁大眼睛,视线穿过澄澈水流,看见楚不离脸上一闪而逝的惶恐,怔了怔。


    她闭上眼,回吻他唇角。


    动作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他终于慢慢平静下去,与她一同回到水面。


    两人衣裳与头发已湿透。


    云昭顾不上擦,好不容易站稳了,捧着楚不离苍白的脸左看右看:


    “你感觉怎么样?这水对你有作用吗?”


    闻言,他睁开眼,眼眸黑沉沉的,连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到底有用还是没用啊?


    云昭擦了把脸上的水,双颊被水中热气蒸得砣红:


    “要不我再去想想别的办法?”


    说着,她刚想上岸,楚不离从身后环住她,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她,轻声道:


    “就在这儿待着吧。”


    “……”


    云昭转了个身,用力回抱他,察觉他体温仍低得可怕,急忙搓了搓他的背,想让他暖和一些:


    “我不走了,你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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