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一看,她又站在了那个埋着锦鲤的花盆面前。


    ……


    是夜,小狐狸再度翻出院墙,奔往护城河。


    岸边,一只黑猫正端坐着悠闲垂钓。


    它脚步顿住。


    小猫动动耳朵,回头看见它,歪着脑袋,语气疑惑:


    “狗?”


    见对方同是妖族,狐雍不再掩饰,冷冷呵斥:


    “滚开。”


    小猫弓了身子,炸毛:


    “这个地方是我先占的,要滚也是你滚。”


    狐雍化为人形,踢翻它的小鱼篓,微笑:


    “滚。”


    “你给我等着!”小猫背着鱼篓跑走,“我要去告诉我主人,找一堆人来弄你!”


    它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狐雍走到河边,垂眼看向水面。


    天边唯有一轮孤月,月下只得一只影子。


    水面晃动,月与影搅在一处,一切都是模糊的。


    一抹嫁衣的红却渐渐清晰起来。


    龙凤烛高照,少女跌坐地面,珠钗乱,长发散。


    她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瞳黑白分明,目光清冽沉静: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喜欢挖人眼睛的妖怪?”


    那是狐雍第一次听见除了求饶之外的话,耐着性子回她:


    “是我又如何?”


    她垂眼,攥紧裙摆:


    “想必,我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狐雍瞅着她嫁衣上绣着的凤穿牡丹,赞道:


    “你们人族成亲时穿的衣裳真是好看。”


    她沉默不语。


    他问:“不求一求我?”


    她道:“求你你便会放过我么?”


    他叹息一声,目光怜悯:


    “当然不会。”


    她别开了头,身子微微颤抖。


    狐雍却忽然改了主意:


    “我给你一个亲手向我复仇的机会。”


    他取走了新嫁娘的双眼,心满意足地离开时,身后,奄奄一息的少女抬起头,轻声道:


    “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这只无心无情的妖,在不久后的将来,爱上一个绝无可能爱上你的人。你将为了她痛彻心扉,远甚于我今日之痛百倍,千倍,万倍。而你,绝无摆脱之法。”


    “直到——你死在她手中。”


    “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天际一声炸雷,闪电划过,照亮新嫁娘的脸。


    血泪斑斑。


    一尾游鱼跃出水面,打碎倒影。


    狐雍身形晃了晃,冥冥中,一股莫大的惶恐将他笼罩,他似乎知道这惶恐的源头,似乎又不知道。


    待到伸手触碰时,又如雾散开。


    他捏紧那颗舍不得吃的糖,转身离开河边,步伐踉跄。


    不多时,一只小猫跑来,四处张望:


    “狗呢?”


    被它摇来的云昭呵欠连天:


    “你做梦呢?大半夜的,哪来的狗欺负你。”


    “我就是被狗欺负了!”999怒道,“他还踹了我的鱼篓!惊走了我马上就要上钩的鱼!”


    云昭扶额:


    “你不是答应过我了,不沉迷钓鱼了吗?”


    999声音小了点: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现在多存一点鱼,将来我……”


    “将来你怎么样?”云昭问。


    999梗着脖子道:


    “将来你不许我钓鱼后,我就可以看着它们怀念当年了。”


    云昭拎起它往回走:


    “你还忆往昔峥嵘岁月起来了?”


    “我不管,你一定要找到那只狗,给我报仇!”999嚷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连夜写通缉令,号令全城去抓捕这只道德低下素质极差的狗。”


    “就该这样!哼!”


    ……


    第130章 “我不是狗。”


    狐雍绕着小小的陶家走了一圈又一圈,那句诅咒始终在耳畔挥之不散。


    字字泣血。


    他会爱上一个绝无可能爱上他的人……


    狐雍停下脚,心中已有了决断。


    回去时,陶叶正在厨房忙碌。


    她换了轻便的衣裳,一根红色襻膊束住衣袖,露出清瘦小臂,长发同样用红色发带系住,正认真用筛子筛着刚磨好的糖粉,神情专注。


    夏日的天总是亮得早些,晨光顺着窗户洒进室内,清晰照出蒸屉上方白雾的形状。


    浓郁的甜香渐渐漫开。


    与那日他在她指尖闻见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窗外看她,双手用力抠住乌木窗棂,窗棂发出一声轻响,裂开几道不易察觉的裂痕。


    “谁在那里?”她动作一顿,侧耳听着动静,“是小白吗?”


    狐雍从半开的门走进厨房,她却在门口拦住他,耐心地同他讲道理:


    “我在做点心呢,你先不要进来,就在院子里玩儿,乖。”


    说着,她习惯性弯腰伸手,摸了个空。


    她脸上几分茫然。


    狐雍掌心凝了一团妖力,举起手,缓缓朝她拍去。


    “小白?”她不安地唤,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你还在吗?为什么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那只手顿在她咫尺间。


    微风拂过她面颊,吹起几缕碎发。


    她无知无觉,慢慢矮下身子,伸手向四周摸索。


    仍是什么也没摸到。


    “……走了吗?”她抿了抿唇,沉默好一会儿,喃喃自语,“也好,反正我是个灾星,跟着我……没好处的。”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厨房重新忙碌,许是因为心不在焉,等一笼点心做好,那双手也已被烫到许多次,水泡一个接一个,惨不忍睹。


    狐雍静静站在一旁,视线始终落在她手上。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她费力推着放满货物的小车出门前往铺子。


    巷角几个原本正在闲谈的小混混彼此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跟了上去,眼睛止不住往她身上打转。


    她无知无觉,直到一只手轻佻地摸上她脊背。


    “哐当——”


    小车倒向一旁,装满点心的盒子摔开,里面的栗子糕咕噜噜滚落地面,她惊惶后退。


    见状,小混混们哈哈大笑。


    这条小路素来偏僻,此刻只得他们几人,陶叶往后缩了缩:


    “你们是谁?”


    “小娘子,你这趟远门出的可真够久的。”


    一人挑起她下巴,语气里满是不怀好意:


    “哥哥们总算等到你回来了,现在没人再护着你,我看你这次还怎么逃。”


    陶叶用力扭开脸,呵斥:


    “滚开!”


    那人笑得更猖狂,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往偏僻处拖去。


    混乱中,她拔下发簪,用力向后一刺,伴随一声惨叫,发簪斜斜擦过他的脸,留下一道血印子。


    她抓住机会,一面呼救,一面跌跌撞撞逃跑。


    另外几个小混混将她围住,猫戏老鼠般逗着她。


    她紧紧攥着发簪,如惊弓之鸟。


    高墙上,狐雍负手而站,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混混们玩够了,彻底失去耐心,一拥而上。


    混乱中,她动了动唇,似乎叫了一个名字。


    “……小白。”


    已转过身的狐雍僵了僵。


    那些伸向她的手陡然停住。


    “嗤——”


    几簇血花冒出,溅上她雪白衣衫。


    小混混们大睁着眼,缓缓倒地,大片浓稠鲜血从身下漫开。


    破旧墙壁上,狐形妖兽的影子不断变大,直到一口将所有尸体吞下。


    陶叶不知发生了何事,缩在墙角,止不住的发抖。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掌心。


    她一僵,反复摸着那只小兽,终于确认了什么一般,扔了发簪,将它紧紧抱在怀中。


    “是你赶走了他们吗?”她问道。


    狐雍想,这姑娘真是傻,总是对着一只不会说话的狐狸问问题。


    小狐狸拽了拽她衣袖,算是回应。


    她缠住眼睛的白绫晕开水色,泪珠沿着脸颊接二连三滴落,狐狸恰好在她怀中仰起了头,接个正着。


    其中一滴落在它眼中。


    是温热的,轻轻小小的一滴。


    它愣了许久,眨了眨眼,那眼泪便顺着它眼角滑落。


    像是带走了某种东西,又像是留下了某些东西。


    它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心内怦然。


    “……”


    陶叶没有哭多久,她扶起倒在一旁的小车,摸索着去捡装点心的盒子。


    盒子里还剩一块。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捧着点心转身:


    “小白,快过来。”


    狐狸摇着尾巴跑到她面前。


    她掰了一块去喂它,笑意盈盈:


    “尝尝我亲手做的栗子糕。”


    于是,咬断过无数人喉咙的狐妖反复试了几个角度,小心翼翼地张嘴,从她指间衔住了那块糕点。


    是和那颗糖一样的甜味,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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