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老大见气氛不好,倒了酒,半是打圆场半是警告道:


    “好了,不说这些,喝酒。”


    ……


    马车中。


    女子斜靠着车厢,年约二十五六,一身梨花白,连眼上也蒙着白绫,露出的小半张脸清雅秀丽。


    她怀中,毛发乱糟糟的狐狸动了动耳朵,睁开眼睛,目光似人般幽深。


    女子不能视物,并未看见这一幕,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脑袋,笑道: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路上的。”


    小狐狸眨眨眼睛,叫了两声,声音很是微弱。


    她摸索着拿了小几上吃剩的肉干,一点点撕碎了去喂它,它张开嘴进食,姿态乖巧。


    这是狐雍被救的第三日。


    命运真是神奇,他为妖数百载,最是钟爱少女清澈双眸。


    每逢遇见合心意的便会出手,且绝不留活口。


    唯一一次破例,是多年前的一场喜宴,他没有取那新嫁娘的性命。


    如今,反倒是她救了他。


    不过,若她知晓自己便是当初那只妖孽……


    狐雍忍不住在心中微笑,那场面,想必会很有趣。


    他很是期待。


    一连数日过去,小狐狸的状态好了不少,已经能够摇摇晃晃地下地行走。


    陶夫人喜欢安静,它便也不常出声,只是偶尔离开马车,去外面走一走。


    每次回来,伤势都会好的更快些。


    她并不知道,仍旧给它喂药,它避开不肯吃,她有些着急:


    “不吃药伤怎么能好呢?”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只被野兽咬伤的普通狐狸。


    狐雍想,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他忍着苦吃了她手中的药丸,末了,又舔舔她手心,示意自己已经照做。


    她这才恢复笑容,摸摸他的脑袋,递来一颗糖以作奖励:


    “乖孩子。”


    狐雍愣了愣,反复嗅闻那颗糖,确定没有无害,这才张嘴舔了舔。


    味道不错。


    他衔着它走到马车角落,舔一下,看一眼她,舔一下,看一眼她。


    她推开车窗,凉爽山风瞬间灌进车内,驱散空气中积攒的苦涩药味,又卷起她墨色长发,她抬手挽到耳后,指骨清瘦修长,白得几乎透明。


    狐雍咬碎了那颗糖。


    变故从发现那具尸体开始。


    瘦高个死了。


    死状极惨,如同被野兽撕咬,身体被啃食了大半,只能凭破碎的衣饰认出他的身份。


    山中有野兽出没很正常,一年到头总有几个这样的倒霉蛋。


    众人匆匆埋了他的尸体,继续赶路。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


    打那以后,商队中隔三差五便有人无端消失。


    死的,全是那日和瘦高个一同闹着要赶走陶夫人的人。


    人心惶惶,妖怪之说层出不穷,对陶夫人所在的那辆马车更是敬而远之。


    商队老大是不信灾星一说的,可架不住旁人苦劝,不得不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原本一月的返程时间硬生生缩短为半月。


    马车中。


    小狐狸舔舔嘴角,原本乱糟糟灰扑扑的毛发,奇异的有了几分光泽。


    它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面前的白衣女子。


    她还是很安静,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出神。


    忽地,它身形慢慢变幻,化作一名脸色苍白的青年。


    狐雍无声上前几步,探身打量着自己这位救命恩人。


    两张脸挨得极近,鼻尖几乎相碰。


    他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她的脸,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讥讽。


    区区一个凡人,也配做他的主人?


    待伤势彻底痊愈,不再需要她,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吃了她。


    在她临死前,他会让她知道,她救他,究竟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小白?”陶夫人从梦中惊醒,不安地轻唤。


    他立即变成狐身,跳进她怀中,舔舔她手背,示意自己在这里。


    她抚摸狐狸柔软的皮毛,嗓音疲倦:


    “我还以为连你也走了。”


    狐雍想,也?除了他还有谁?


    陶夫人没有再说话,狐雍蜷缩在她怀中,鼻尖挨着她的手,那上面有淡淡的甜香味,像一块糕点。


    他咽了口口水,现在还没到吃她的时候。


    再忍忍。


    过了些日子,未央城总算出现在前方。


    陶夫人带着自己采买的货物离开商队,一路对她多加照顾的商队副队长亲自送她进城。


    见狐狸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他干巴巴地找着话题:


    “夫人运气真好,捡了一只品相这般好的狐狸,若是去买得花不少钱呢。”


    陶夫人客气道:


    “我眼睛看不见,不过,既然你们都夸它好看,那想必确实很好了。”


    男人伸手想摸一摸,那昏昏欲睡的狐狸突然睁开眼,冷冷睨来。


    仿佛被某种野兽盯上,他心中一怵,飞快收回了手。


    前面就是陶夫人居住的院落,他将货物放在门口,再三犹豫,还是问道:


    “夫人可有想过再嫁?”


    陶夫人刚要说话,怀里的狐狸冷不丁跳到地上,喉间发出危险的低吼。


    他吓得连退几步,额角冷汗直流,许是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面子,语气有些不悦:


    “这畜生野性未消,恐怕不宜饲喂,还是宰了剥皮制裘更好些。”


    话音刚落,白狐乖顺地靠在陶夫人腿边,与方才那副模样截然不同。


    陶夫人笑容消失,上前一步,挡住白狐:


    “多谢这位大哥一路照拂,如今钱货两讫,不必再送了。”


    听出她话中的冷淡,男人只得悻悻离开。


    陶夫人拿了钥匙,摸索着开了锁,轻快地招呼道:


    “小白,到家了。”


    狐雍收回冰冷目光,摇着尾巴随她走进这座小院。


    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完全看不出屋主双眼有疾。


    到了家,陶夫人的眼睛仿佛好了起来,行走间,步伐快而稳,从未有过磕碰。


    狐雍化为人形,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看着她忙碌地整理货物。


    偶尔在她唤他时发出一点动静,证明自己还在。


    快要下雨了,空气闷热。


    缸中锦鲤浮出水面,搅出轻微水声。


    狐雍捉住那条鱼,看着它在自己掌心挣扎,直到一动不动。


    他把鱼扔回缸中,擦擦手,一转身,身形陡然僵住。


    陶夫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中拿着装鱼食的瓷瓮。


    第129章 “我诅咒你。”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朝旁边让开路。


    她无知无觉,上前喂鱼,却迟迟没听见鱼儿拨水声,想了想,伸手朝缸中探去。


    指尖触到飘在水面的鱼尸时,轻轻颤了颤。


    狐雍饶有兴趣地观察她的表情。


    她默默捞起鱼尸,掘开花盆中的泥土,将它放了进去,认真掩埋。


    随后,她对着花盆安静许久,长长地叹口气:


    “早知便不出门了,人没找到,现在连鱼也没了。”


    她看上去是真的很难过,连肩膀也耷拉了下去。


    狐雍并没有预料中的高兴。


    雨夜。


    他站在她榻边,尖利的指甲抚上她颈侧,淡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只要轻轻用力,这条性命便就此折在他掌中。


    如同那条鱼一般。


    良久,狐雍收起爪子,拿走她放在床头小几上的糖,翻墙离开。


    雨势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打湿他衣衫,未愈合好的伤口沁了水,血色伴着疼痛晕开。


    他捂着胸口,一刻不停地赶到护城河边。


    天亮后,小狐狸回到陶家的小院。


    雨停,陶夫人恰好醒来,简单收拾一番,打开门准备出去买菜。


    它咬着她的裙摆,强行将她拖到缸边。


    她迟疑着伸手,慢慢贴近水面。


    倏地,水波晃动,打湿手指。


    是满满一缸的小鱼在惊恐游窜。


    她愣了好一会儿。


    照例前来帮她打理花草的邻居看见门开着,探身一看,惊道:


    “小叶?你何时回来的?”


    张大娘笑呵呵地上前:


    “你跟着商队去进货这些日子,你的花和鱼我都帮你养得好好的,对了,有人在找——”


    话未说完,她往缸中一瞥,陡然变了语气:


    “你的锦鲤怎么变成白鲢了?明明我前日来还好好的……”


    陶叶礼貌谢过邻居这段时日的帮衬,作为谢礼,她送了张大娘两条鲢鱼。


    晌午时分,张大娘家准时飘来了鱼汤的香味。


    狐雍面前也放了一碗汤。


    陶叶蹲在地上,下巴靠在臂弯中,不知是在问谁:


    “你说,这鱼会是谁送来的呢?”


    狐雍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强忍着低头喝汤,听见她走动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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