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惊无险离开万仙盟驻扎区域后,她火速布下传送阵。


    阵法光芒还未散去,耳边已传来惊涛拍岸的海浪声。


    等云昭变回人身,穿好衣服,楚不离这才慢悠悠从阵法另一端传送过来。


    白沙绵延,海水卷起千层泡沫涌来,几只螃蟹藏在远处一株横倒的椰树下,歪着脑袋瞧着这两位外来生物。


    风很大,吹乱云昭的头发。


    她顾不上整理,踩着软绵绵的沙子奔跑。


    直到海水打湿裙摆,她拿出储物袋,解开扎紧的袋口,奋力向上一抛,高声道:


    “出来吧!”


    空中,袋身剧烈晃了晃,亮起一阵光芒。


    倏地,一道接一道身影从袋口跃出,落到水里,浪花四溅。


    正是黄昏时分,最后一抹残阳浸在海平线上,柔和的红光染红半片海水,波光粼粼,上千只白鸥展翼掠过水面,影子被拉得极长。


    最后一只鲛人跳进大海中,睁大被黑水腐蚀的,失去美丽光泽的双眼,与同伴们一起望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回过神。


    她们曾在多年前的一场日落里离开,如今,又在同样的时刻归来。


    上百年的岁月就这样过去。她们终于再次嗅到海风的味道,一如从前那几万个日夜里所虔诚祈祷的那样。


    这里是大海。


    是朝思暮想的故乡。


    可她们已不再是当年模样。


    而更多的她们,死在了那条黑色的河里。


    永远,永远也无法回来了。


    蓦地,海风中多了一点涩意,那是眼泪的味道。


    鲛人们捂住脸,并不敢哭得太大声,仿佛这只是一场幻梦,稍有不慎便会破碎。


    日轮完全沉入海中,朦胧暮色洒落,她们逆着光,连剪影也颤抖。


    白鸥仍在飞。


    云昭坐在黑色礁石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粝的礁石表面,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们。


    忽地,一只手伸来,在她眼角轻轻接住了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哭?”楚不离凝着指尖水珠,问道。


    云昭道:“这还用问?想哭,所以就哭了。”


    他用灵力包裹住那滴小小的泪珠,妥帖藏好,随后坐到她身旁,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眼泪,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哭。”


    云昭诧异:“你没有眼泪?那你从来没哭过?”


    楚不离道:“嗯。”


    云昭想了想,道:


    “那挺好的,你不会伤心难过了。”


    “所以,”楚不离道,“你在伤心难过?”


    第100章 她让我要多笑一笑,说了很多次,我便记住了


    海水拍向礁石,破碎的水珠溅到她眉间,她伸手擦了擦,顺便将被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我在为她们感到高兴。”


    楚不离问她:“高兴也会落泪?”


    云昭叹口气:“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


    楚不离道:“我不明白。”


    云昭托腮想了很久,道:


    “或许,等你和那条小青蛇一样流下眼泪,你就会明白了。”


    楚不离:“小青蛇?”


    云昭道:“是我家乡的一个故事,以后有空了我仔细讲给你听。”


    楚不离不再说话,又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


    “我不会有那一天的,妖魔生来无泪。”


    云昭耸耸肩,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风中有歌声传来,鲛人们摆动鱼尾畅游,于潮水间放声歌唱。


    天籁般动听。


    云昭安静听着,半眯了眼。


    她不懂鲛人族的语言,却能感受到歌声中蕴含的情绪,不自觉扬起嘴角。


    “你为什么在笑?”楚不离看着她侧脸。


    云昭:“因为觉得很幸福。”


    楚不离:“幸福?”


    云昭:“她们唱歌的时候很幸福,所以听见歌声的我,也觉得很幸福,人感受到幸福,便想要笑一笑。”


    楚不离学着她样子侧耳倾听。


    心湖平静依旧,并无任何情愫涌动。


    他单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云昭奇道:


    “你平常不是很喜欢笑吗?怎么这会儿不笑了?”


    楚不离道:“我不喜欢笑。”


    云昭不解。


    楚不离道:“有一个人,她让我要多笑一笑,说了很多次,我便记住了。”


    云昭:“那个人是?”


    楚不离:“不记得了。”


    能让楚不离这个犟种乖乖听话,想必对他而言,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云昭将下巴搁在膝上:


    “你要是能完全恢复记忆,就能想起那个人是谁了,要不然让照无归给你抓点药吃一吃?也许会有用呢。”


    楚不离淡淡道:


    “忘了也好。”


    他的过去,并非无忧无虑,相反,直到十五岁那一年的每一天,每一年,都格外煎熬。


    这样的记忆,没什么好铭记的。


    见状,云昭安慰他道:


    “其实我的记性也没好到哪里去,你知道吗?我现在竟然连几何公式都不记得了,太可怕了。”


    楚不离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云昭解释道:“你可以把它当成一门功法,我曾经日以继夜寒来暑往的修炼它,可现在……”


    她语气有淡淡的惆怅:


    “不提也罢。”


    楚不离拧眉:“此事很严重?宗门会考核?”


    云昭顿了顿,笑道:


    “倒也不严重,我现在所在的宗门不会考核这个,只是难免恍惚,有时候,会分不清那些日子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打坐走神时,做的一场梦。”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只有自己能听清。


    她不给楚不离接话的机会,整理了一下裙子站起身:


    “天快黑了,咱们该走了。”


    楚不离沉默跟上。


    “等等!”


    鲛人们出声叫住了他们。


    云昭回身,染了夜色的海水中,漫漫抱着一只小巧的盒子游向她。


    她停在礁石前,笑道:


    “我们有礼物要送给你。”


    “我说过了,我帮你们不是为了鲛人泪。”云昭婉拒,认真说道,“因为痛苦而产生的眼泪,太重了,我不能要。”


    “是因为幸福而流下的眼泪。”漫漫道。


    云昭一怔。


    漫漫揭开盒子,珍珠柔和的光芒氤氲在夜色中,珠身圆润细腻,竟是从未见过的淡金色。


    原来鲛人在高兴时流下的眼泪,是这样的。


    世人对鲛人泪趋之若鹜,不惜毒打折磨,以逼鲛人落泪成珠。


    却不知,在欢喜中诞生的鲛人泪,才是世间至美,价值远超前者千倍。


    漫漫眼眶微红,笑着看云昭,道:


    “它们是因你而出现的。”


    云昭回过神,还是摇头:


    “我不能收。”


    “你给了我们世上最宝贵的东西,自由。”漫漫道,“我们总要回报你一点什么。”


    话落,她将盒子放在云昭脚边,不给她拒绝自己的机会,灵活地钻进水中,很快又从不远处跃出水面。


    蓝色尾鳍卷起水珠从半空中哗啦啦洒落,像是下起一场小雨。


    其他鲛人对云昭用力摆了摆手,摆动漂亮的尾巴,跟随漫漫向远方游去。


    歌声再次响起。


    一轮极大极圆的月亮悬于夜幕,碎银似的光芒铺满整片海面,她们拨弄水花,破开月色,就这样游向远方。


    欢喜的,憧憬的,坚定的。


    楚不离问:


    “这一次,她们在唱什么?”


    云昭眺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拾起地上的盒子,眉间漫开几分怅然:


    “告别,还有新生。”


    风仍在吹着,卷起白色细沙飞向远方。


    倏尔,一瓣雪花飘下,压在那粒沙身上。


    沙与雪一同跌落,无声砸进尚未结冰的湖中。


    三人安静跪于岸边,一动不动,屏息等待着什么。


    终于,过了许久,一道声音从湖心亭传来,清朗从容,温润如玉:


    “饕餮死了,你们却还活着?”


    玉璇玑额头重重抵上地面,喉头发紧:


    “楚寒水与玉泽突然出现,属下实在不敌……”


    谁能想到楚寒水和玉泽会同时出现在那里。


    谁又能想到,本该是死敌的他们,竟然联手了。


    他们若是再多留一刻,只怕连跪在这里请罪的机会都不会有。


    玉璇玑一颗心高高悬起,等待湖心亭中人开口。


    “楚寒水……”那人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莞尔,“他果真变了不少。”


    玉璇玑连忙道:


    “他与一名仙门弟子关系密切,竟然肯听她的话去帮仙门,他莫不是要弃恶从善?”


    “弃恶从善?”那人笑意更深,“谁会相信一只累累血债的妖魔想要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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