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勇将军立马出手,不过两回合便已将刺客扣下。


    明黄的灯笼往前一照,待看清那妇人的脸时,所有人都愣了愣:“冯,冯......冯娘子?”


    冯氏乃从前的瑞王妃,也是后来的皇后,再是如今的庶人。


    此刻她正披散着头发,满面怒容:“你们这些竖子!竖子!还我儿命来!”


    “当年先皇还朝,分明饶了我们一条命,苟延残喘活到今天!我们也都成了庶人,不过就是想活而已,为何新帝连这都不允?!”


    “既然非要处死我们,何不大方来?明明白白下旨,我们<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什么都没有,还能抗旨不遵?”


    “分明容不下我们,斩草除根又想博个清名,便暗中下毒,再对朝野称我们病逝......”她忽而大笑起来。


    庞从之蹙眉盯着,听那尖锐的笑声震耳,后来,又徐徐隐没夜的寂静中。


    等到她笑累了,似乎认命地引颈待戮,庞从之才徐徐问:“你觉得,当今陛下为何要毒死你们?”


    “他想斩草除根,斩草除根......”


    她失语地喃喃。


    庞从之:“你也说了,瑞王一死,党羽全部诛尽,你们孤儿寡母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了,又何至于存在威胁?”


    “况且陛下若想除掉谁,直接叫人一根绳子勒死岂不痛快?再发令不准外传,还有谁敢乱说,编个病逝由头一样可行。”


    说到这时,夜风忽而沙沙而吹,吹起妇人披散的乌发。


    冯氏毅然闭眼,黑暗中却响起一声清脆的娘,一道影子跌跌撞撞跑来,搂住她的脖颈大哭:“娘,娘!”


    在看见七岁女儿的刹那,冯氏忽然苍然跪坐于地,双眼无神,紧紧抱住了她:“不是皇帝要毒死我们,还能是谁,还能是谁......”


    “那自然是你们存在,有碍于他的。”


    话此,冯氏愣了一愣,陡然睁眼看向庞从之:“这北苑圈禁的,不过是瑞王的妻妾,我们活着还能碍到谁?”


    庞从之瞥了眼左右,昭勇将军立马会意,指挥了两人将她们母女俩带回偏殿。


    直到殿门关上,庞从之打量着她们,才说:“冯娘子,若想知道是谁下毒也不难。庞某今日来,正有一事想问你。”


    “康启三年,也就是先皇亲征,瑞王监国的那一年,瑞王府都见过什么人?”


    说到这,冯氏忽然抿了唇,只抱住女儿摇摇头:“我不过一介女流,你们男人家的东西,我能知道什么啊?”


    “冯娘子从前也出自官宦之家,虽在内院,但并非是个痴人傻人。我想,便是冯娘子不插手政事,每日人前人后的见,心中也早有所猜想吧?娘子如今可是为了瑞王,不愿说?”


    庞从之倒也不急,似乎也没有想逼她们母女,只是转着桌上花瓶静静道:“你可以瞒着不说,但万一,他才是害死你夫君之人呢?”


    冯氏本还垂着目光,不免看向他。


    她擦擦嘴唇,微微地笑了:“我夫君是自作孽不可活,不是吗?先皇如此宠信他这个亲弟,他放着摄政王、放着监国不当,非要谋权篡位做皇帝,这谁能拦得了他,谁能害得了他......”


    说到这时,冯氏那语气中除了怅然,还有幽幽地埋怨,憎怨。


    庞从之一一收进耳中,想了片刻,又道:“此话可说不准。不知你听过一句古语吗?一个人想作恶时,并非全然己意,也可能有千万把刀推着他。”


    “谁都知道,当年的先皇对瑞王有多信任,同母胞弟,兄友弟恭。为何瑞王突然叛变,这其中缘由,冯娘子身为曾经瑞王之妻,枕边人该更知晓才是。”


    花瓶一停,庞从之忽然意味深长看向她:“你说,那位在推着瑞王往前走的,推着亲兄弟反目成仇的,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冯氏的脸色徐徐变了,抱紧女儿,在静谧的偏殿中,她想起了数年前凉如水的深夜——她本要喊殿下用膳,却隔着花墙听到的一些话......当时那个人,跟她家殿下说:“你既已是监国了,往前走一步,万人之上,权倾天下,为何不可?”


    “皇兄?哈哈,你拿他当皇兄,他可有认真拿你当皇弟,当亲人?”


    “殿下自幼没有养在太后身边,太后自是在乎他更多。他若是真心为你想,便不会在你母后跟前,处处出色,抢尽风头。”


    “明明是同胞兄弟,世人只知有他,哪还知有瑞王您?”


    ......


    新帝今日同清河郡主去了趟武安侯府,回来后,便有心绪舒展不开。


    只批了半个时辰奏折便看不下去,频频蹙眉,李顺德琢磨着便提出,不妨出去转转吧,再大的烦心事,风一吹也容易散。


    这套说辞,他从前没少讲,陛下都不信。


    但今日陛下却听进去了。


    李顺德陪着新帝走,走着走着,便到了新修葺的园子。


    此园名叫畅春园,远离六宫,地方偏僻,因此经过的宫人也少,是最好散心之地。


    园子中有块湖,湖边杨柳依依,还扎了新秋千。彼时正值黄昏,夕阳垂落,金灿灿的光芒落在湖边一棵古老的树上。


    只见那高陡的树梢挂满了牌子,在日光下斑驳闪烁。见新帝在望,李顺德便笑着介绍:“陛下,这树是用来祈福的,先皇在时便有许多人往上头挂福牌。”


    说到这,李顺德似想起一事,忙拍脑袋:“哦对,明玉姑娘,也往树上挂过福牌呢!便是先前,嚷着要出宫,与陛下争执的那段时日。”


    “只是......树上福牌这么多,数也数不完,哪块是明玉姑娘的呢?”


    正当李顺德挠头琢磨之际,裴书悯遥遥一望,不错神盯着树梢最上空那块闪亮亮的福牌。


    他扬了扬眉,抬眼示意:“最上头那块,看见了吗,或许是她的。”


    李顺德一听都愣了,如此远,真不知陛下怎么看清的,又没有千里眼。


    李顺德半信半疑,只好抓了竿子去取。


    当新帝拿到时,却笑了一下:“果然是她的,孤没猜错。”


    裴书悯着眼去看,只见那福牌上,是她纯稚的字迹。


    她的心愿真多啊,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块。然而当他再度看见她想养两只肥鸡时,却愣了愣。


    肥鸡......她想要的日子除了大宅子、花不完的银钱,竟还特特指出,要两只鸡。


    裴书悯忽而便沉默了,握住那块福牌,想起在村里的时日,明玉便很喜欢盯着他养的那两只鸡看,那时她总是拉住他的葛布衣袖说:“裴郎,你养的鸡真好看呀,又长又弯的大尾羽。”


    “你把它们养得好胖。我娘家隔壁那户,我跟你说过的,每天喂鸡那么多,也没你养得肥。”


    “裴郎,裴郎......”沈明玉抱住他的手臂,眼眸亮闪闪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裴书悯望着,修长的指骨紧握,眼眸忽而便湿润了。


    其实那时候......她是不是就想着,回到他们的从前?她怕心愿不被听到,就把福牌挂的高高的,以为只要足够高,上苍就能听见......


    她跟李顺德说过她要养鸡,跟谢宁说过她要养鸡......她跟每个人都说过了,而每个人,又把这话原封不动传进了他的耳朵。


    可他当时想了许多,怀疑许多,都没想过——原来她是想回去,想跟他一块回去从前。


    裴书悯忽而握紧了福牌,紧紧闭上眼眸。


    他似乎看到了,那个明媚的上午,明玉是如何踮脚撑起竹竿,迎着阳光,努力将它挂得更高。


    而他,却没有听到她的心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收网 他没有


    他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甚至在她有了小宝儿后, 也没尽上做爹爹的责任。他们的宝儿......才那般小,牙牙学语的年纪,他却没有照顾、陪伴, 反而是明玉把孩子带大。


    当他看见明玉在她二哥身边时,是如此欢乐, 就像回到了乡野中的日子。可明玉被强留在宫里时, 虽也会自己给自己寻乐趣, 却也因着他掉了几回眼泪。


    最后, 裴书悯并没有把福牌挂回树梢, 只是用力攥住了它。


    ***


    李顺德提着灯笼,陪新帝回到垂拱殿时, 枢密使庞从之已等候在侧。


    新帝解开了肩上披风, 随意搭在扶手侧,便抬眼看向庞从之:“你说。”


    收到庞大人的眼色后, 李顺德再度走到大门前,随处四望, 只见该退的都已退下了,只留下暗卫守在左右。他这才阖紧殿门,垂首道:“陛下,庞大人,无人了。”


    静谧的殿堂中,庞从之小心翼翼从怀里托出证物, 奉在龙案上。


    又退回原处,低声说:“先前陛下命臣给瑞王的妻妾下毒, 果真顺着法子走,冯氏招了。”


    “确如陛下所想,当年的宫变、瑞王篡位, 先皇亲征遭受埋伏,被俘于北疆,皆是一人在背后推动的,此人也是当年策划罗氏灭门案的主谋——同平章事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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