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明玉吃得正热乎之际,忽然好似被噎到了。


    她脸色紧绷,动作也变得迟缓,静默端着碗不动。姜岚下意识地要去拍,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伸向了女儿的背。


    他修长的手轻缓抚拍,又倒了茶汤递上,竟是亲自伺候她服下,动作熟稔端方。姜岚看愣了,连清河郡主、贺兰钧也投去一眼,但他们到底没敢久盯,极快低头用自己的膳。


    “好些了么?”


    沈明玉咽下最后一口茶汤时,点了头。


    他慢悠悠替她夹着菜,声不大,却字字落实:“你吃饭容易快,早便跟你说过慢些了,尤其鱼肉容易卡刺。”


    此刻,方桌诸人惊愣片刻,清河郡主手中的碗筷稍稍一停,不着痕迹抬眼,又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唇边微微勾了笑。


    沈明玉没有吭声,反正皇帝的话音也不大,她轻轻点了头,便自顾自地吃。


    新帝没有说话,其余人自然也不敢出声,后来便连清河郡主也只是一味地用膳。偶尔,沈明玉的碗中会悄无声息多出两道菜,是他夹的。


    他的神色淡淡的,仿佛夹菜也只是顺手、无意之举。


    她默默吃着,心头五味陈杂。


    想起了许多回忆。


    从前清贫的时日里,也是这双手为她夹菜。他把两人几顿才买一回的肉全夹给她了,告诉她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吃些,上学堂才可以好好读。


    在后来的垂拱殿,他叫她坐下来陪他用膳。偶尔也会夹菜,却告诉她,只是想你吃饱些,过会儿好有力气替孤干活,别懈怠。


    现在,他也给她夹菜了,然而什么话都没有说。


    少女咬了咬唇,再抬头时,却轻轻道了声:“陛下,谢谢你。”


    用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他闻言回头看她,只见她眸光澄澈,那声谢中,道清了两人过往的恩情,却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他又沉默地回过头,只是说:“不用你的谢,乐意做便做了。”


    ***


    一顿午膳几许寂静,只有碗筷轻撞声,吃得各人甚是诡异。


    侯夫人要引郡主与陛下再观赏侯府习武的场地,贺兰钧索性便陪着两个孩子玩。


    其实他原不喜欢小孩的,因为贺兰晔孩童时,便十分招人烦,偏那又是他四弟,说不得骂不得。直到后来家里有了宝儿,他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贺兰晔那般。清河郡主这对龙凤胎只比小宝儿大一岁,却活泼许多。


    贺兰钧陪着俩孩子放风筝,看到妹妹出来忙招手:“明玉,来,这边!”


    兄妹俩一人带着一个孩子,放完流彩风筝,又陪着孩子们玩泥车。


    望着满地精致的泥塑玩偶、木制小乐器,琳琅满目,贺兰钧忽而低声感慨:“到底是宫里做的,便是比外头市面上精巧许多。”


    “郡主家的新鲜玩意儿真多,明玉,你瞧瞧这小宝塔,不倒翁,像是我们小宝儿会喜欢的。明日我这做舅舅的,给他弄些来。”


    沈明玉瞧着,这些孩童物件果真做得十分有趣,还有那大耳滑稽的不倒翁,每推一下竟都有哎呦一声,似是弦音调出的,可爱怪诞,宝儿真的会喜欢。只可惜铺子里似乎并不多见。


    她蹲下来,正要琢磨这些不倒翁,寻思自己也给宝儿做一个时,眼前忽而落下高大的影。


    “你大哥不也有个孩子吗?何不让他一块出来玩。这些玩偶,兴许那孩子也喜欢呢。”


    瞧见新帝来,贺兰钧连忙见礼,又忙帮妹妹补道:“我大哥那孩子静得很,不爱说话,还是不扰陛下雅兴了。”


    裴书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们兄妹俩,直到日头逐渐西移。


    ***


    傍晚时分,郡主一行人终于离去,兄妹俩皆松了口气。


    皇帝对那孩子似乎颇有兴致,偶尔便会随口打听,比如问为何那孩子害怕莲池,又问那孩子喜欢吃什么,小时候可容易闹腾,何时取的名。


    沈明玉总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然而贺兰钧却宽慰:“别多想,应不至于。他若知道便该质问我们,指不定还要安个欺君之罪,再把宝儿硬带走,哪还会留在侯府?”


    夕阳下,少女忽而垂了眸光,低低道:“二哥,我舍不得宝儿。宝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是我的孩子......”


    “唉,莫说你了,便是爹娘,大哥,我,家里这么多人,有谁舍得宝儿的?”况且宝儿若被带到皇宫,新帝勤政,每日忙到深夜,如何有闲工夫顾上他?不是把他交给太皇太后,便是有了妃子后把宝儿交给自己的女人。这到底是他们贺兰家的孩子,养在别的嫔妃膝下岂不成了笑话。


    “欸,清河郡主可是有东西没带走?”


    兄妹俩说话之际,彩环突然提着一只大箱笼走来——箱笼里,有着许多玩偶,如磨喝乐、拨浪鼓、琉璃哨子、竹喇叭,各式金线绣的彩尾风筝,不倒翁……


    兄们俩看了眼,竟有很多崭新的,是方才陪俩孩子玩没见过的。尤其不倒翁,有好几种款,有双耳大头娃的、七仙子的,一一看过去,竟还有小老虎款的。


    这些新玩意都哪儿冒出来的?


    ***


    入夜,永福茶馆。


    一楼宾客满座,飘摇的帐帘中,说书人扇头一转,眉飞色舞。一方说完,底下众人哗哗鼓掌。跑堂们陆续为宾客续上茶水,也有几人端着茶壶,往二楼厢房而去。


    “客官,可要茶水?”


    “进来罢。”


    得到应允后,小二端着茶水推门而入。里面坐的正是两位大老爷,他不敢打扰,只是放下漆盘后又蹑手蹑脚退出,仔细阖上门。


    “侯爷,那今日便说到这了,勿忘我们之约。”


    那人起来拱手拘礼,低声:“李某要去回复,便先行告退了。今日京中风向查得严,恐还需侯爷半个时辰后才能离开茶馆,此前只能辛苦您到楼下听说书,方解乏趣。”


    贺兰昌颔首。


    待李氏走后,由心腹引路,他也徐徐下楼,默不作声走进边角的空座落坐。说书郎咿咿呀呀地讲,他倒也听得聚精会神,随着满堂一块鼓掌。当小二来时,随意往盘中放了一块赏银。


    “多谢看官老爷!多谢看官老爷!”


    从未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老爷,小二吃惊地托紧漆盘,连忙告退。


    直到半个时辰后,随着茶馆落幕,贺兰昌也从中走出。


    他出来时,已是深夜亥末。永福茶馆本处偏僻之处,更是冷风寂寥。


    他吹着冷风,走进拐角处时,却招来一个人。


    那人抱着鸽子,他目光晦暗,将密信绑在鸽子足上,接而放飞。


    哗哗两声,鸽子振翅而起。在寂静幽黑的深夜,贺兰昌眺望着它往皇宫垂拱殿方向飞去,直到看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说:


    侯爷:一封送去给皇帝的密报


    ***


    小剧场:


    宝儿:娘亲,好多玩具呀!(眼眸亮闪闪)


    明玉摸摸宝儿:都是清河郡主留下的,她家孩子忘带走了。


    实际是:爹爹送上玩具一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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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心愿 曾经,明玉


    深夜, 庞从之策马而行,在一处京畿行宫收了缰。


    下属牵过他的马,低声禀报:“咱们的人已埋伏好, 方圆内未发现可疑的眼线。”


    庞从之颔首。


    他望了眼前方宫苑——这是北苑行宫,坐落于京畿, 用来关押被废黜的皇室宗亲。


    如今里面圈禁的, 正是瑞王的妻妾子女。


    当年的瑞王以监国之名, 谋权篡位, 并在先皇被俘时拒不派兵, 置之死地。后来先皇还朝,夺回皇位, 抄斩了瑞王及其党羽, 但对于其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妾们终没屠戮殆尽,废黜了她们后, 便一律圈禁在北苑行宫。


    这座庞大、略显萧条的苑子隐于夜色中,庞从之大步而行。


    待到苑门口, 守卫们见是庞大人,拿钥匙开了那重重枷锁。


    此刻,负责看守北苑的昭勇将军低声道:“庞大人进去后小心些冯氏。半个月前,她女儿用膳时不慎服了毒,命是救过来了,可冯氏一口咬定是陛下要处死他们, 疯疯癫癫的。”


    “服了毒?”


    庞从之盯向他:“怎会服毒,谁下的, 都怎么个事儿?”


    昭勇将军低声:“是运进来的一批菜,被马钱子煮沸的水泡过,马钱子是剧毒。”


    “后来下官也命人查了, 只是线索不多,不好确定是否蓄意下毒,也不好上报大人您。下官只好让他们先瞒住,看看贼人会不会再露出马脚。”


    庞从之点头:“不要打草惊蛇,便先这样办。”


    庞从之不断往行宫内走,绕过几条萧瑟长廊,还未至院中,忽然有个黑影发狂的扑来。匕首寒光乍现——好在庞从之眼疾手快,当即往旁一闪抢过了匕首,大喝道:“抓住她!快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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