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后,那贵客并不想坐,又从屋里出来。


    李公公和侍卫们陪侍左右,薛丁也忙恭敬地跟来——


    李顺德说:“薛管事,听闻贵府私塾办得好,几位官员家的儿郎也托在贵府读。我们主人想看下,不知可否方便?”


    薛丁哪还敢说不方便!


    他此刻急得几乎快要死了,只觉日头越来越大,自己的命是越晒越短......不死在谁手上,也得死在侯夫人手上......


    薛丁强撑着笑脸,连忙在前引路。


    那私塾设在侯府的东园,如今在读的,主要是自家四爷贺兰晔,还有工部尚书、上柱国、忠毅侯家的几个郎君,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其实四娘子刚回府时,也很爱上先生的课,上了一年。后来四娘子学有所成,先生的课已不足以能教她,她便渐渐不去了,只在自己的屋里学。


    薛丁陪在贵客左右,一步一步顶着日头走,到了东园大门口,便依稀能听到先生的教书声。


    他在前引路,引着他们穿过游廊,只见连着几间的厢房中列满了书架。而最宽敞的亭台中,帷幔乘着微风轻飘,正中央设了四张古香案桌,自家的晔四爷和几位郎君正在默写功课。而此刻,老先生的手里正握着戒尺,一步一步徘徊着。


    贺兰晔并不是个安分儿的主,默不出来时,他竟藏了张小纸在袖中,轻轻扒拉出来看——这一幕,都被薛丁一众人无比清晰地瞧见。


    薛丁的脸色青红交加,顿时觉得丢人丢大了。他连贵客、李公公都不敢看了,这可是御驾,在御驾跟前,简直丢尽了侯爷的脸面!!!


    而裴书悯的目光似乎淡淡的,并没说什么。


    薛丁忍不住又低声道,“贵人,东园的西面也有学堂,若下雨了,便是在屋中教习。”


    “那便去瞧瞧吧。”裴书悯说。


    薛丁堪堪松了点气,终于可以引圣驾离开这般丢脸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绕过一道花圃时,骤然听到了童稚的读书声——“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那声音清脆的像黄鹂,却稚嫩无比,薛丁听了猝然绷紧,寻声一瞧——只见不远处的屋檐下,竟然坐了个孩子!那孩子小小一只,捧书靠着墙角,不是宝儿又是谁!


    此刻,李顺德一群人都被读书声吸引去了视线。


    只见裴书悯也淡淡看去,明媚春光落在屋檐,他看见了坐在墙角石阶上的孩子。那孩子才丁点大,分明不识字,读起书来小脑袋偏偏晃呀晃。


    即便装模作样,也读得分外认真。


    裴书悯望着,不由勾了唇,不知为何竟是想到了一个人......记忆中,她刚学会读书的时候也是这般,用心真挚,摇头晃脑。


    裴书悯看恍了神。


    李顺德瞥了眼薛丁,不免笑道:“薛管事,你们家这孩子可比学堂上那位舞弊的好学些呀,才小小一只就会读书了。不知是哪房的孩子?”


    李公公如此直言直白地指出,不由让薛丁面红耳赤。但此刻火急火燎,他更要昏死去了!


    趁着贵客还没看清宝儿的脸,薛丁连忙赔笑,撇开话题,欲意引着他们往别处走。


    “噢!小公子是我们大郎君捡回来的孩子,不打紧的,不打紧的。郎君还请往左转,过了这条廊便是另一处学堂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认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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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要的宝子就不用留了~


    第78章 爹爹 “我叫贺兰


    骄阳盛艳, 侯府的管事仍在介绍。


    随从们侍候左右,细绢朱红的骨伞打在帝王头顶,落下一片阴翳。


    裴书悯抬步就要走, 可却像被什么钳住了般,脑海中又浮出那小小一只廊下读书的身影。他不由回头, 本以为只是寻常一瞥, 不经意地望......而此刻——宝儿也从书卷中抬起小脑袋, 用着乌溜溜的眼眸望他。


    那双眼睛圆溜灵动, 竟和沈明玉一模一样。可那小小的眉峰、玉琼鼻尖、嘴巴, 一切一切,却分明更像是......


    “主子!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他的瞳孔忽而骤缩, 周遭出现了许多嘈杂人声、许多疑影, 有人叫他,有人劝他, 有人扯着他。那些声音一浪接一浪纷涌扑腾,犹如洪水漫灌了整个世间, 雷声轰鸣,堪堪震碎了六魂七魄。他不可置信盯着那孩子的脸——怎么会、怎么会......


    此刻,瞧着新帝岿然不动,仿佛摄了神魂般,李顺德也大觉怪异,不由随着帝王目光看去——


    只是那一眼, 李顺德也浑身震住,目光从孩童的脸蛋骤然移向新帝, 两相比对,瞧了又瞧,见怪地喃喃:“真是奇了, 贺兰大郎君的孩子,竟和陛下这般像......”


    突然,意识到什么,李顺德立马看向薛丁——薛丁的神色极其不安,晃着身子,几乎要腿软跪下了。


    “陛下,这,这......”


    李顺德又望向新帝。


    可新帝却犹若未闻,神思恍惚地来到那孩子跟前。


    裴书悯轻轻蹲下,盯着看了好会儿,看着他膝头的书,还有怀里的布老虎。最后,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脸蛋上:“你是何人?今年多大了?”


    那孩子睁着圆溜溜的乌眸,可不知为何,眸中却有了粼粼水光。


    他抱着布老虎,垂下了小脑袋,声音稚嫩:“我叫贺兰尚瑾,今年两岁了。”


    “两岁......”


    裴书悯一愣,目光灼烫如火,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那毛茸茸的软发,摸起来格外暖和,他抑制着,又轻轻摸向了孩子柔软的脸颊。当这句话问出口时,竟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那你爹娘,又是谁呢?”


    此刻,宝儿没有再说话了。


    只是抬起头一动不动望着他。


    而那张极其肖像的小脸蛋,似乎无声昭示着什么。


    “两岁,两岁......”


    李顺德看见新帝喃喃着,不停地喃,竟还趔趄了下。


    他们吓得连忙扶住帝王,可帝王却甩开了,又是独自的失语:“才两岁大,那应该是三年前......”


    三年前,明玉留下一封家书走了。他还记得是那个清明,她走了,后来他陷入了无休无止的黑暗。妇人怀胎十月,若按日子推算——那就是他要去乡试,离开村子的前一晚怀上的。


    他陡然看向宝儿——看着那张小脸蛋,看着乌溜溜的眼眸,仿佛就像看到了沈明玉般。


    沈明玉也有这样一双乌透的眼睛,那会儿总是像只麻雀待在身边问他“裴郎,今夜吃什么呀”。她居然是怀着孩子走的,怀着孩子,走那么远的路。


    平阳距离上京千百余里,她一个人离开了家,还怀着孩子,如何折腾下来的?这得要吃多少苦?他的心犹如慢刀子的磨,忽而抽疼,眼眸竟是潮湿地落下。


    彼时,李顺德、薛丁,连同一众侍卫们皆是不敢出声的侍立在旁。


    头顶骄阳似火,风中隐约飘来先生的斥责声。


    一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在这缥缈声中,又看见新帝用力擦去眼角。再望向宝儿时,他摸了摸他的小肩头,竟是露出少见的笑颜:“方才听到你读书了,你才这么点大,都会念诗么?”


    宝儿点点脑袋。


    似乎要展示一般,他把书卷合了放膝头,闭上眼眸摇头晃脑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此诗念出,除了新帝和薛管事,所有人的脸上又再度诧异。


    这么小的孩子,话能讲流畅已经罕见了,乳牙都没长齐的年纪连诗都会背,况且还会坐在檐下自己看书,与方才那学堂作弊之人简直天壤之别。比起众人的惊诧,裴书悯则要显得镇定不少,淡笑又摸摸他的头:“可都是先生教的?”


    宝儿奶声奶气:“是娘亲教的。”


    说到这时,新帝却瞥向了薛管事。薛丁遭那一记眼风,当即跪下。就连李顺德也不满地皱眉,提了提拂尘:“薛管事,你何意啊?这孩子的爹娘到底是谁?”


    薛丁瑟瑟发抖,此刻哪还敢再说话!


    不瞒这孩子,等主母回来非要扒他层皮,可瞒下了孩子,又是欺君之罪。况且如今暴露,他想瞒也瞒不住啊!他吓得后背全是汗,好在新帝的目光又从他头顶挪开,落回了宝儿身上。只见宝儿仍小小一只坐着,怀里抱着布老虎。


    那布老虎的针脚细腻,一眼便瞧出是她的手活。闭了闭眼,脑子里竟浮现出她曾经绣过的虎头帽,还有深夜狩猎林里,那声爹爹,那只向他招的小手。


    裴书悯的眸色有了变化,再看向宝儿时,笑着摸了摸他怀里的布老虎:“这小老虎能给我吗?”


    宝儿望着他,又低头瞅了瞅布老虎。最后仍是小手举着,把它递出去。


    薛丁简直看愣了。


    裴书悯没有收,却是忍不住地心痛,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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