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见了鬼全然信你,你跑了也便罢了。不是你问,想我再娶你么,好,那孤就封你做皇后。我把一颗心剖开给你,你......你便是这样丢弃它么,一而再,再而三?”


    “好,真是好得很!”


    裴书悯骤然闭紧了眼,“沈明玉,孤不会,孤不会再靠近你了。”


    沈明玉低着头,轻轻听他的数落,他的恨意、恩怨。她恍恍然靠着书架沉默少顷,“侯府的罪案,是你谋划的吗?”


    此言忽出,犹如针落,裴书悯蓦地看她:“是不是孤又如何?倘若是,你便要站在你父亲那侧与孤为敌?”


    沈明玉思忖,却摇摇头:“我不会的,你们都曾是我的家人。你对我好,爹娘也待我很好,我不想去选。但我知道,裴郎你并不喜欢他们是吗?”


    裴书悯看着她,勾唇冷笑,面上略有几分讥屑:“此等势利傲慢之人,孤为何要喜欢?当初若不是他,我和我妻何至如此。都说武安侯府鼎盛煊赫,世族权贵恨不能巴结而交之。如今从云端摔下的感觉,也不知有几何。”


    沈明玉低着脑袋,听完便沉默了。


    当年的事,是父亲做得不对,太过傲慢了。可裴郎是如此厌恶他。不止父亲,甚至还有她的母亲,他都一并厌恶着,无怪乎有人要揭侯府的罪,他也对他们颇有偏见。


    沈明玉实在不能辩驳,只能无声站着,而此刻,他却又看了她一眼:“孤原本还想着你会不会不同些,可三番两次告诉了孤,你便是个无心无情的人,皆是一丘之貉。”


    “孤还实在想不明白了,你既然爱钱,为何不装下去,为何皇后之位都不要?沈明玉,你告诉我。”


    沈明玉始终没有抬头,可在这一瞬时陡然抬头,却撞见他湿润猩红的眼,正死死盯着她。


    她怔了怔,因为爱,侯爷与旁人有谋划,处在中间简直两难之境,所以不想要皇后之位了,不想走到兰因絮果。


    她也不是给钱就行的,可他一直都在拿钱错估。不管她如何说,私心下他依旧会偏信自己以为的。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禀报,称是有密信加急而来。


    裴书悯扫了眼她,按压眉角,便宣人入殿。


    他盯着信纸浏览,又抽出底下证物,目光凌厉。沈明玉不知道那是什么信,可莫名右眼皮就是跳得快。她轻轻攥手,突然便见裴书悯瞥来,扬眉笑着:“你家的信,要不要看一眼?你不是跟孤读过书上过朝,也知晓不少朝中事吗。”


    沈明玉隐有不好的预感,伸手去接,果然只有一眼,她的心脏几乎绷紧——就在三日前,李氏与父亲在书房密谈的话,全都被记录其上。她分明记得那天,李大人乔装而来,走的也是偏门,况且书房那日看守和她,里头的对弈闲聊再没有其余人会知道,除非李大人自己献上罪证。


    想到这儿,沈明玉突然愣了下。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李大人?


    “陛下,这些信物中虽是父亲言谈之稿,却并未答允过什么。”


    “他自然不能答允了,他若答允,此刻庞从之,便会出现在你们武安侯府。”


    沈明玉没有出声,眸光出神地落在地衣。裴书悯将她手中的信抽走,“明玉,你瞧。你也明知你父亲谋算,却未曾告诉孤。孤想你心中,还是他们更要紧些吧?”


    “可怜...”他突然仓皇笑起来:“可怜孤白养你一年了,做了一年夫妻,我们有名有实的,还不如你自己的家人是吧?”


    “你走吧,你走吧。”他对她道:“既这般不情愿,那便回去吧,我也懒得见你了,至多老死不相往来。”


    他说完,便陡然转过身,没看见双唇嗫嚅的她。


    “裴郎,真不再见了吗?”


    “还真不必。”他低低笑出来,“裴某可受不住贺兰娘子一再二,再而三的变心。贺兰娘子还请另谋高就吧。”


    沈明玉靠住墙壁,攥着指腹垂眸。先前分明是他告诉李公公,无论做不做皇后都要给个答复,可如今她答复了,他却说以后都不要见了。


    最后,她什么话都没有,只是说了声“臣女告退”,便轻轻离开了垂拱殿。


    沈明玉走到西华门,将要登上马车时,飘飘扬扬落下了白霜。


    她忍不住仰头一望,只见天穹浩荡,阴云遮阳,那飘下的竟是雪花,京城的第一场初雪。


    她忽而意识过来,一年便这样过去了,转头将要迈向冬月。她匆匆来了皇宫,也匆匆地离去。


    ***


    姜岚觉得这阵时日有点怪。


    女儿从皇宫回来的那天,失魂落魄,便知道又是那狗皇帝欺负她了。


    姜岚实在气不过,前头大郎还跟她说什么“陛下对我们明玉有意”,在她看来,那算什么有意?有意就该好好护着,总欺负人算什么回事。以至姜岚都不由得怀疑,当年玉儿在村里跟他当一年夫妻时,有没有被欺负?


    玉儿闷闷的,她这儿做娘的自然也高兴不起来。


    正好她前日回娘家镇国公府,听嫂嫂说赶上老太君祭日,几位女眷要回祖籍省亲。


    姜家祖籍的老宅远在青州,老太君便是姜岚的生身母亲。念此,她也寻思着带明玉和宝儿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便当散散心。不日后,侯府主母的车队便随镇国府一块,驶离了京城。


    ***


    近日,李顺德也察觉出了陛下不好伺候。


    一向不信鬼神、不信道士邪术的陛下,竟然在明玉姑娘离宫那天,突然召他进来问:“李顺德,孤知你向来消息灵通,你也是在深宫待了几十年,侍奉过太妃、先皇的老人了。”


    刚说到这时,李顺德还以为陛下是要夸他办事稳妥。他提紧拂尘,正要虚心谦逊,新帝却将话锋一转:“孤问你,这世上可有断情绝爱之药?”


    李顺德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岔了。


    自己也的确是上了年纪之人,莫非有了耳背征兆?


    他吓得惴惴不安,连忙晃掉疑影,再度俯身:“陛下,你方才说的是何......老奴有罪,或许耳力不佳......”


    新帝倚着圈椅,斜睨他一眼:“孤问你,这世上可有什么药,能让人断了七情六欲,一心修行?”


    李顺德这下是真给吓一跳,仔细瞧新帝那神色,倒不像是玩笑话。


    他虚惊地擦擦汗:“陛下,这药恐怕是,是不可得啊.......”李顺德陡然想起,曾经的世祖政绩卓越,晚年却求仙问道,荒废朝政。


    为了练那长生不老丹,可是宠信道士,甚至还封了那邪士做国师,险些害得江山社稷毁于一旦。如今陛下年纪轻轻,却也想问邪门怪丹,李顺德生怕他要走世祖老路,吓得不行。


    好在他垂目摇头后,新帝也没再问了,只是略有茫然看向窗外。


    虽然新帝没提,但李顺德隐约能猜到,十有八九与明玉姑娘有关。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新帝也都没有提过她,亦如往常的处置政务。


    直到有天,李顺德夜里送羹汤时,刚开殿门便是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殿中只点了一小盏烛火,他看见那案上满满列列竟是十几壶酒,左歪右倒。而新帝也倚在矮榻上发愣,忽而抓住他道:“她走了,她走了......”


    李顺德没听明白,是谁走了。


    从未见新帝喝成这样过,李顺德吓得忙叫人煮醒酒汤,可新帝却踉跄地倒回榻上,又灌了一壶酒,一边灌,一边低笑。


    后来,李顺德从庞大人口中才知道,是明玉姑娘走了。


    明玉姑娘不知道为何,突然离开了。据说是侯夫人带着她回青州老家,这省亲多久谁也不知,可能数月,也可能半年一年的。


    自此之后,陛下批完奏折,常是看向窗牖发怔,直到京城的雪越下越大。


    ***


    姜岚携女带外孙,再回到京城时,已是腊月时分。


    这天正值傍晚,贺兰钧率先下值回来,看见侯府前的马车很是诧异,丫鬟们正往屋里搬箱笼。而此时,姜岚也被彩环掺着从马车下来。


    “母亲,你们不是去青州了吗,不是说没准便在祖籍过年关吗,这般快便回来了?”


    “唉,不提也罢。”姜岚罢罢手,“本是要去的,我想带玉儿多转转也好,青州风水养人。哪知今年雪下得格外大,雪路封山,实在难行得很!你舅母们便也回来了,还是等明年开春再去吧。”


    贺兰钧点头,刚想说留在京城也好,忽然听见一句奶声奶气的“二舅”。


    他回头,只见四妹抱着宝儿下马车,仔细四望,正跨了大门往内院走。


    沈明玉戴了顶幕篱,白纱飘飘,半掀了那幕篱与他笑:“二哥,许久不见!”


    冬阳下的少女笑容明媚,瞧见她的精气神,贺兰钧也不由替她欣慰:“没成想你这走了一个月,竟真好上不少。”他始终还记得,明玉那天刚从皇宫回来时,郁郁不振,接连好几天话都不多。


    “二舅舅,我看见了好大一座山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