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知道给自己挖透气小洞。


    沈明玉受惊后怕之余, 又望着自己这孩子, 未免也太早慧了!一岁多的孩子, 能知道这些吗?


    她不免想起从前在村中见过的, 和宝儿一样大的孩子,这般大的孩子都是牙牙学语之际, 脑袋瓜里能想这么多?


    奇怪归奇怪, 她还是心疼地抱住宝儿,摸摸他:“你怎么钻进箱笼里了, 真是要吓死娘亲。乳母呢,她们没有在你旁边吗?”


    宝儿即便早慧, 说话依旧是奶声奶气的:“和乳母玩捉迷藏......娘亲箱笼打开......就躲了。”


    沈明玉瞅瞅他,只见他乖乖站着,一脸稚嫩无知,不像撒谎的模样。她也只能叹了口气:“下回不许这样了,躲里头会闷死人的。”


    宝儿乖乖点头。


    沈明玉发现,即便他跟着来了, 怀里还抱着一只布老虎——分明就是小小的孩子,才到自己膝头, 也许是自己多心想了,他怎么可能故意跟来呢,他哪会知什么叫秋狩日。只不过宝儿在这, 又的确是个棘手之事。


    礼部的名录虽没禁止不准带孩子来,可这是西山秋猎,哪个世族会把孩子带来?而且圣驾还在呢,他长得跟新帝这么像。


    沈明玉瞅着宝儿的脸,几乎要发愁了。


    她连忙在箱笼中翻找帷帽,扯下一块白纱,折了折蒙住宝儿半边脸。


    沈明玉倏地将他抱起,宝儿急得喊:“娘...娘......”


    她立马捂住宝儿的嘴,嘘了声,“娘亲说过的,在外头要喊什么呢?”


    宝儿乌溜溜的眼眸转了转,最后贴在少女的颈窝委屈道:“姑姑......”


    一声姑姑,也唤得她心头酸涩。可没有办法,毕竟出门在外。沈明玉只能轻摸着他的小肩头安抚,抱着人飞快进了隔壁大哥的营帐。


    此时贺兰骞正在同下属长风说话,看着妹妹抱了孩子来,也被吓了跳。


    不过他到底极快镇定下来,问清楚发生了何事后,便开始盘划——宝儿的事自然得同侯府说一声,否则还不知怎么急着找。


    当下最妥善的,必然是把他送回去。


    然而方才世族的车马进围场时,他们也看见了,庞从之带人在关卡设下了卫兵。若出去,定然要被盘查,宝儿是否会被发现难以预料。


    就算还让宝儿藏在箱笼里,此举也还是太过冒险,若不慎被压了气口、亦或是遇到其余变故,皆不好说。


    贺兰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妹妹,只见少女沉思了会儿,也觉得自己不敢拿宝儿来赌。贺兰骞又望了眼她怀里的乖外甥,沉着眉,最后道:“罢了,让长风回侯府通个口信,宝儿就留在我帐中。我名下的孩子,旁人也不会多疑。”


    ***


    宝儿留在贺兰骞的帐中,长风正席地而坐,陪他玩小陶人。


    长风是贺兰骞的亲信,在外头办事素来雷厉风行,铁着一张脸。此刻陪宝儿玩的模样,简直让沈明玉以为自己看错了眼。


    他似乎很喜欢宝儿,当宝儿用小陶人越过他布下的群马阵时,他还会笑着摸摸宝儿的头:“小公子甚是聪明,没准也有兵家根骨。”


    把宝儿交给大哥,她是安心的。沈明玉便回到自己帐中,换了身便于骑马的狩猎装。


    秋风簌簌,西山风光恰好,浅黄的草地一望无垠。


    少女吹着风赏景,在途经几处营帐时,忽然听到聊天的人声,是几位世家子弟。“昨日的朝堂上,陛下要将谢宁南派,清剿匪寇。这差事原定不是给卢大人吗,怎么换人了?”


    “此事我倒是隐约知晓。”那人低声:“宫中的小道消息,听我外祖母讲的。谢宁前段日子似乎犯了事,惹官家不喜。”


    “唉,那真是可惜了,本还盼着今年秋狩伴驾有他在。他沙场多年马术极好,我还想切磋,看自己练了这么些年是否有长进。”


    风将言语吹进了少女耳窝。


    沈明玉已经有很长一阵没去过早朝了,这些事听起来十分遥远。她揉了揉眼睛,加快步伐,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今日的秋猎主要为祭祀圣灵以开山。


    因为还未真正开始,只是帝王带着宗室臣子们于天坛祝祷,祈求狩猎颇丰。


    黄昏时刻,宫人们陆续摆上篝火宴席,帝王坐上首,世家们分坐其下。


    沈明玉便坐在大哥贺兰骞的身旁,由宫人添上美酒佳肴。


    随着太监尖嗓的一声“陛下到——”众人纷纷起身,朝那正中大步而来的龙袍福身拘礼。


    不过是一抹玄黑的影儿飘过,熟悉之感,却不由让沈明玉的头皮紧了紧。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眼,举止中规中矩,隐没于人群。直到大家平身,她也跟着一块落座。


    沈明玉望了眼大哥,一向不苟言笑的贺兰骞却对她道:“四妹,无妨。”


    自从认了爹娘,到了侯府,她和大哥依旧算不得亲近。贺兰骞稳重老成,待人也较淡漠疏远。比起他,反而她与二哥说的话还更多些。然而此刻寥寥数言的一句,却莫名温暖着人心。


    沈明玉点头,待笙歌起时,便开始动筷。


    热闹的宴席,有人不时向帝王进言,也有世家之中互相持盏走动的。而她始终,没有抬头望那龙座看一眼。


    从前在京城,武安侯府是极鼎盛煊赫的存在,想与其交结的官宦踏破门槛、不计其数。然而自从出事后,往来之人便少了许多。虽子弟们的官衔犹在,却依旧门可罗雀。便好比今日,她明显能感觉到主动持酒来与贺兰骞攀谈之人没几个,远不如邻座的热闹。


    沈明玉默默看了眼大哥,却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对这些事早已了然。


    “四妹,吃肉吧。”


    贺兰骞切了块肉放入她碗中,“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都会必合,更何况这些事。趋炎附势是人之常态,既改不了外物,便要做到自身安定,不为外物所动。”


    沈明玉点点头,小声道:“我知道,也刚在书中读过的。”


    闻此,贺兰骞看了她一眼,竟是颔首带了点笑容。


    沈明玉继续用膳,皇帝的宴席自然是世间最贵的。这若换做她从前,可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坐在此处。


    从前,原来已经过去这么远了,回头看,般般物是人非。


    用着珍馐美馔,片片思绪飘入少女的脑中——有旧日的白云村,有华贵盛时的武安侯府,还有那恢宏的皇宫、肃静的紫宸殿早朝。不知不觉中,她忽然顿住了银箸,悄悄往那龙座处瞥一眼。


    只一眼,单单只有一眼,她便对上了那狭长清冷的眸。数日不见,他越发棱角分明,眼波轻转,眉梢却冷冷如弦上月。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竟是这般诡异尴尬。


    仿佛只是一扫,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目视前方歌舞,平淡地接受臣子祝贺。


    沈明玉也默默地回头夹菜吃。


    只到宴席一半,圣驾有事离开。他离开的刹那,沈明玉的目光追随远去,待收回时,竟觉得放松不少,没滋味的菜吃起来也有滋味了。


    天色渐渐暗淡,宴席之后,世族们回到各自的营帐。


    明日才是秋狩的开始,沈明玉到大哥帐子陪宝儿玩了一阵,便回去安歇睡下。她睡得迷迷糊糊,不知几更天时,忽然嗅到一阵烤肉香。


    用过的晚膳已消得差不多了,她的肚子也已经瘪了。沈明玉摸黑走出帐子,闻着味又走了许久,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上竟看见长风和两个下属搭了篝火,在炙烤山鸡。


    长风说:“这是大爷傍晚在山头猎的,娘子可要吃些?”


    沈明玉从来都没有烤过肉,见此稀奇,跃跃欲试地接过,像他们一样炙烤着。


    夜风寂静,她听着他们讲校场练兵的事,时不时望着星星幽幽的篝火。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明玉姑娘”,沈明玉忙得转头,正是李顺德抱着拂尘走来。


    “方才嗅到烤肉味,咱家还以为是何人,原来是明玉姑娘你们。”


    许久不见,李顺德亦是几分感慨,笑着问候了她的近况。沈明玉答着,仿佛见到了昔日旧友般。


    听李公公说今夜早早离席后,又伺候陛下研墨,这个时辰还未用膳,正打算出来弄点吃的,沈明玉立马便将自己烤好的一只山鸡腿分给了他。


    腿肉烤得飘香冒油,李顺德忍不住咽下口水,却连忙推拒。最后还是在她的热情中,笑着收下了。


    只是收下后,李顺德望着这只烤腿又有些感慨:“咱们陛下勤政,便是来秋狩了都带着公文,晚膳也没吃多少呢。”


    话落,他的目光,便停在她手边另一只山鸡腿上。但见少女沉默了许久后,只是哦了声,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


    李顺德望着她孤零零的背影,目光深深。他抱着拂尘,就在忍不住叹口气时,她突然又折回了,将另一只仅剩的山鸡腿也塞给了他。


    李顺德愣了瞬,忽觉手头两根银签子十分沉烫。


    他没有动。沈明玉给了,却也没有走,乌透的眼眸仍旧盯着那只山鸡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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