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垂着脑袋,低低道:“裴郎,我还想问你,那你还爱我吗?”
裴书悯突然从龙椅站起。
年轻的帝王,这两年来历遍路途风霜,也走过初登基时艰难的朝局,如今的眼目硬挺更显深邃。
他陡然转过了背,微微捏着指骨:“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他觉得他应该是不爱她的,夫妻间的相爱讲究心到同处。他承认心里有点她的影子,但那只是因为两个做过夫妻罢了,只要时日一久,他迟早会淡忘她的,她也不过是个寻常妇人罢了。
至今他还记得她那封写下的信,是如此绝情,以为欠他的只有金钱?又以为,原来三千两就可以抹去所有的情分么?既然她走错了路,倒也教他看清了她。他本该是恨她的,如此辜负他的心,他总要让对方付出点代价。但如今又想,罢了,何必与一妇人计较,只要她乖乖待在家,他不去找她麻烦已是最大的善意了。
突然,背后少女的声音又不知死活的,轻轻问:“那陛下为何送我螃蟹?”
裴书悯身影一颤,勾唇笑了声,再回身,冷冷看着她:“最后一次送了,你不是从小没吃过螃蟹?那些螃蟹也当买断我们之间的情分,以前你为我做饭缝衣,为我攒钱买书,便在这一日都买断好了。就像你曾经送我三千两一样。”
说完,他盯着她又笑了笑,笑得潋滟勾人:“不过你若还爱着我,我也不是不能容你,给个妃子的位份还是可的。至于其他的,你便不用想了。”
这话说完,沈明玉就不吭声了。
裴书悯仰天闭了会儿眼眸,袖袍逶迤,指骨攥得咔咔响。
等他再睁眼时,她已经离开了,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垂拱殿门口。他盯着、盯着,忽然又笑出了声。
***
沈明玉离开垂拱殿后,走在栽满杨柳的宫道上。她寻思着方才那些话,裴郎说,可以给个妃子的位份......
她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是帝王了,伴随成长,胸襟已经装下了许多的事,有朝廷的政务,州县的百姓,而他也展露了自己的手腕与心计。
沈明玉走着走着,感受风从身体吹过,好像吹走了许多东西,又带来许多东西。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声凄厉哀嚎。紧接着,她不慎被匆匆跑来的宫人撞了下。
沈明玉揉了揉肩膀,只见不远处一片哄闹,宫人一个接一个挥动白布,大跑穿过满花的御苑,穿进了甬长的宫道:“丧报——丧报——上清宫舒太妃娘娘自尽了!”
“丧报——丧报——”
沈明玉愣愣望着随风而去的白布宫人,又继续走。
然而没两步,突然,宫道的另一侧跑来黑甲卫兵,又传来一道急声:“报——庞大人带兵抄封荣王府,荣王已伏诛斩首——”
荣王?
沈明玉愣了一下。那不是舒太妃的儿子吗,自登基来,便极受新帝恩宠的皇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抄家 噩梦
昌平元年八月十六, 枢密使庞从之领命带兵查抄荣王府。
荣王伏诛斩首,其母舒太妃于上清宫悬梁自尽。此事一出,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就在不久前, 众臣还在感慨这位新帝勤勉宽厚,谁知如今第一个开刀的, 竟是同血脉的荣王。
没有人想到, 荣王竟会被斩首。虽然荣王嚣张跋扈, 但毕竟身份尊贵。自登基以来, 新帝便十分宠信这位皇叔。
此刻武安侯府内, 刚下朝的贺兰昌在跟妻子议论此事。
姜岚本在主院逗着宝儿玩,听薛丁来传消息时便吓了一跳, 手里皮鼓也不摇了。
正逢武安侯回来, 她抱起宝儿便与自家夫君低声,“我看他抄得也不冤, 陛下登基之初,就曾有官员状告荣王贪墨, 当时新帝只是让他将钱款补上,并未做过多惩处。谁知靠着新帝恩宠,此人愈加跋扈,连我们侯府谣言都敢散出去。只是没想到,这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 昨儿还是中秋呢,一家团聚, 今日便被杀了。”
贺兰昌沉思了下:“仔细来看,也不是毫无踪迹。早在半个月前,又有人状告荣王科举舞弊。荣王途经青州时, 曾与旧友青州的兵马都监私下相见喝酒,也不向上禀报。陛下虽降了他的官,也还是令其于家中禁闭反思。本来大家都以为,此回亦是小惩大戒。”
“说是旧友,可私下相见谁知他安的什么心?我记得去年先皇病危,荣王便想给侯爷和一干武将宗亲送信,还好侯爷警惕,没收也没看......”
说到这,姜岚突然回味:“你说,陛下的宠信,该不是本就想杀他......”
“君心难测。”
侯夫人跟着叹了声,担忧起今早进宫的女儿。她又瞥了眼怀里的宝儿,此时他正听得聚精会神,两只小眼睛格外圆溜。只是这张脸......怎么和新帝越长越像了。
贺兰昌的目光也落到宝儿身上,发觉那两根小眉毛竟然拧着,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也在发愁。他有些忍俊不禁,总觉得玉儿这孩子跟神童似的,忍不住轻拍人家的肩,“快些长大罢,长大了也好为你外祖分忧呢。”
但是......贺兰昌琢磨打量起宝儿,问妻子:“你可觉得,他这张脸生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是吗。”
姜岚忽而心虚,又瞅了眼宝儿,勉强笑了笑:“许是这孩子生得俊俏,俊俏的人都容易像些。”
一个时辰后,从皇城宣德门驶出的马车回到了侯府。
今天出这么大的事,女儿能平安回来,姜岚算是松了口气。只是玉儿的面色略为灰沉,姜岚便猜大概事态不好。
果然,还没等姜岚出声,她已经摇了头。沈明玉又问:“母亲,荣王府是不是出事了?”
“你也知道了?”
“我回来路上听到消息了。”说那黑甲兵是多么威风,刹那间便包围了整座王府,上至府内的女眷,下至仆婢随从,全都押着走出。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便想起新帝说过,迟早有一日会弄死她。
如今的裴书悯,已不再一无所有,而是掌握生杀大权之人。
......
入夜后,皇城司的地牢幽暗可怖。
滴滴答,水珠落进青石板,赤黑绣金的龙袍缓缓踱过。撑伞的是大太监李顺德,庞从之与皇城使陪同在侧。进入地牢,李顺德收起滴水的骨伞,恭敬立在新帝身后。新帝眉目暝黑,沉静迈向地牢深处。
此处关押的都是朝廷要犯、戴罪之身,昔日高高在上的贵人,如今已沦为阶下囚着素。最后,他的步伐在一处大监牢前停下。
这里关押着男男女女十几余号人,皆是荣王的家眷。
如今荣王已死,其他子弟还有戴罪在身的。裴书悯听着皇城使手捧案牍,一遍遍念过余下人的罪责,牢中之人低声抽泣,对罪名供认不讳。最后新帝抬了抬手,示意庞从之依照大周法律为这些人定刑。
处理完这些事,新帝方要拔步离开,忽然听到婴儿的哭声。
他回过头,只见那哭声自牢中传来,荣王的家眷中有一囚衣男子正抱着怀里的孩子哄,似怕孩子过于瞩目,又急得忙用手遮掩哭声。
见陛下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皇城使便低声回禀:“此人乃荣王庶子,在科举舞弊一案中有牵线拉桥之过,受贿上千两,目前已判流放岭南。其妻难产而死,怀里抱着的是他孩子,待出牢后便遣返娘家,由外祖一家管束。”
裴书悯盯着那孩子看,只有八个月大,小脸蛋紧紧埋在襁褓中。而那人似乎又生怕他们对他的孩子做出什么,紧张抱住,慌张地掩盖。
裴书悯只沉默看了一眼,转身离开,拔步便道:“缓刑,令其抚养其子长大,五年后流放岭南。”
监牢内,抱孩子的囚衣忽然愣住,接着便是泣涕涟涟,跪下磕头。
***
入夜,沈明玉便做了个梦——梦到父亲成了今日府邸门口那位被斩首的荣王,死不瞑目的头颅忽而滚下,血蜿蜒流了一地,从大门前流到甬巷。府里女眷都被抓了下狱,她瑟瑟发抖抱着宝儿,捂住宝儿的小眼睛,可是后来,她们母子俩都被发现了。
宝儿跟他长得那么像,一下就被他看出了。他让庞大人抢走了她的孩子,冷漠地说:“这是孤的儿子,自然归孤,也是你欠孤的。”后来宝儿便被他带回了宫里,而她也因是宝儿生母的身份,成了宫里一个小小的妃子。但是他不再爱她了,她每日都过着没有宝儿的孤独日子,被缩衣减食,他说这便是报复她的方式。
后来她垂垂老矣,老得看东西都模糊了,而宝儿却已经十八岁。为了救她这个被困住的劳苦亲娘,宝儿密谋反叛逼宫,但这事被他发现了。帝王一怒之下便砍下了宝儿的头颅,丢到她面前。
她吓得抱住宝儿大哭,有人斥责皇帝亲情浅薄,不顾父子血脉之情,他却漠然说,儿子多的是,社稷为重,凡密谋动摇社稷者都该死。她呆了,哭得呆了,她不要什么社稷,她只想要她的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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