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妇、节妇,沈明玉头回听到有人对她说这个词。


    她低头揪着自己的手指,嗫嚅:“可是寡妇,难道就不能再嫁人了吗,我朝也未有律法说,不准寡妇再嫁的......况且连旌表都没发到我手上,怎么能说我是节妇呢......”


    她嗫嚅又小声地反驳,险些没给他气个好歹。


    裴书悯冷冷盯着,盯着她那一团粉淡的影子,是如此娇小又狡猾,只觉心头恨得痒。


    他望着她的脸,面无表情:“沈明玉,我迟早有一日会弄死你。”


    说完人就走了,只剩下少女惊疑不定抱着玉兔灯,颤颤而望。


    这,这......


    ***


    沈明玉抱着赢来的糕点找到侯夫人,侯夫人还在人群边上看杂技。


    得知她竟靠剪纸花竟赢了一匣糕点,侯夫人大为惊喜,虽然那桂花糕普通得很,平日她瞧也瞧不上,可玉儿赢来的却不一样,在她眼中已是最昂贵的了,买都买不到。


    今夜兴尽,侯夫人欢欢喜喜带着女儿归家。刚到家,便见贺兰骞几人带回来的螃蟹。


    满满一篓的蟹,尚在鲜活乱跳,有二十来只,侯夫人连忙指挥着仆婢们去蒸。


    然而过了一会儿,却有人忽然登门。


    这回来的,竟是大太监李顺德。


    此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因此侯夫人吓得不轻,谨慎看他,总怕他要在中秋团圆夜说点什么。


    但李顺德大手一挥,宫人们便提着两只大箱笼走来——那箱笼挤满了螃蟹,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足有四十来只!况且这些蟹看着,每一只都远比儿子带回来的大,也更鲜活,更肥美。


    侯夫人震惊了。


    李顺德扯着嗓子,笑道:“这些是陛下御赐的。陛下不喜食蟹,又念在去年侯爷巡河修堤有功,因此特特叫老奴送来,还请夫人一家慢用。今夜中秋就不必进宫谢恩了,等日后再谢。”


    李顺德说完这些,便松了松袖,带着宫人们悉数离开,只留下了愣在原地的侯夫人。


    陛下恩赏臣子是常有的事,但不喜食蟹之人,她还从未听说过。


    姜岚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没吃过螃蟹的穷人,绝不会有不爱吃它的。


    ***


    随着夜色渐深,这世上浮尘轻飘,万千屋舍的明火窗一扇接一扇地灭了。


    晦静的深夜人歇,虫鸣依旧,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夏夜。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一处屋内暖帐轻垂,今夜吃了十几只蟹,大饱口福的少女正抱膝坐在床头。


    从前她吃得不好,饥饱不均,又少又素,连头发都有些干枯。后来在侯府的这些日子,已经养成了柔滑的青丝,此时正如瀑布,安静地垂在后背。


    她的乌眸明亮而通透,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红髓玉镯,静静出神。


    他,是何意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坦诚 三千两便能


    沈明玉思考了一夜后, 想要进宫觐见陛下。


    她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裴郎对她的好,曾经是那么炙热而显目, 尤其在知晓他的用心良苦后,她更欠裴郎一个愧疚了。


    得知女儿要觐见, 竟还是主动想觐见的, 侯夫人尤感意外。她又问:“可需母亲陪你一块?”


    沈明玉摇头, 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母亲, 等我消息罢。”


    贺兰四娘子想求见陛下的消息, 从太监嘴里相递,最后递进了垂拱殿。


    彼时新帝正与枢密使庞大人商议要事, 于是, 沈明玉便坐在偏殿等了会儿。少女低着眸垂着脑袋,略紧张地抚过裙上绣纹, 仿佛在等待将到来的命运审判。


    垂拱殿内,庞从之听到新帝的决议后, 很是诧异。


    若换做先皇,遇到此事也只会徐徐而图。而这位陛下虽年轻,处置却比前者更果断,简直雷厉之风。这般快刀斩乱麻固然是好,可是......庞从之低声道:“陛下可确定要这样做?只是如此一来,诟病的必然不少。”


    “孤要杀鸡儆猴。”


    “先皇便是太过良善、太重手足, 才让他们狂妄了这么久。如今孤方登基,他们便上蹿下跳, 以为孤不敢动手?”


    新帝转动扳指,却低低笑了声,“那孤还偏要动手。名声不干净而已, 这又何妨,孤自有办法扭转回来。”


    庞从之从正殿出来,途经偏殿时,看见正在等候的少女。急事在身,他只是扫了一眼,便领着新帝的命令匆匆离开。


    待庞大人走了后,李顺德也忙过来通报:“贺兰四娘子,您可以进去了。”


    沈明玉走进殿的时候,看见裴书悯正提笔,在一封明黄的锦上簌簌落字——那是正在写的圣旨,或许不久后,便会由太监们捧着,拿到某处宣读。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和她在茅草屋过苦日子的少年了。他已经成为了帝王,在其位则谋其政,将要展示自己的谋略与抱负。


    沈明玉很是为他欢喜,曾经因穷苦出身难走的路,如今全都被他打通了。


    她安静地站在殿中等了会儿。


    待圣旨写完,李顺德捧着离开后,裴书悯才抬头看她:“不知贺兰娘子来有何要事?”


    他似乎有些诧异她会来,眉头微微挑着。


    沈明玉低声恭敬道:“昨日那两笼螃蟹,多谢陛下。”


    “哦,乃是去年武安侯巡河有功,加以赏赐的。”


    说完,少女便缄默地站着。


    看她不说话,新帝倒也自顾地坐下,翻动书页。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她又紧张攥了攥手,才抬头:“陛下,一年前清明的事......”


    说到这时,新帝翻书的指骨一顿。


    他不再动了,低着眸子,听她缓缓道来:“我不知道侯爷曾找过陛下,也不知道陛下曾推拒回京,当时我离开,一是太想找自己的爹娘了,又怕信物在手夜长梦多。我曾经也想过的,要等陛下乡试回来,把寻亲之事与陛下说,再一起去京城......”


    裴书悯终于抬头看她。


    深邃的眼睛,无声地望。


    “二呢?”


    “二......”原本低头诉说的少女攥了攥掌心,终于慢慢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我捉摸不透陛下的心思,当年我们成亲各有所图,陛下想要妻孩,而我也想有个家,不想再漂泊无依,再加之,也看上了陛下的三十两聘金.....”提到聘金时,沈明玉却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继续说,“我不敢赌陛下的真心。”


    裴书悯颔首,也理解她不敢赌,这世间薄情郎多,真心最难。


    说到底,他跟沈明玉终归是不同的人,他敢把真心交出去,她却琢磨又琢磨才交出去。可是他又觉得不该,曾经他们是那样的好过,难道她都感受不到么?


    裴书悯一双鹰隼的眸盯着她,轻转玉扳指,低声问:“为何不敢?”


    沈明玉喘了一口气,时到至今,说到这回事时她还是有些心颤。


    按理说那是裴郎自己攒的钱,如何用都不该她来问。但那时他们曾是夫妻啊......


    沈明玉捏了把汗,最终眼眸湿润地看他:“裴郎你,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呢......为何你,你要给周娘子买镯子呢?是不是因为我身子不好,生不出孩子,你虽面上不显,不想让我伤心,却在观望着、琢磨着哪天要和我说清,和我和离?”


    说到这时,新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握着指骨,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殿内陷入永久的寂静,静得,只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


    他在看她,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到些什么,许久后,才转动扳指缓道:“我原是想,我不在村里的日子,买些重礼请她照料你。重礼多是金玉之物,便请那首饰铺一块打了,以你的名义送过去。”


    “我知道你心疼钱,你这人,连给自己买太贵的镯子都肉疼,舍不得戴,更何况说旁人?于是便没告知你。但周家毕竟是里正,不太想他们为难你,人情世故上也须送礼。”


    少女垂着头,原来是这么一桩事。她和裴郎,从身份揭露到后面离开,桩桩件件都是如此阴差阳错,可错着错着,却又还能相遇。


    她以为自己说清了,本想再问,可裴书悯却忽而出了声。


    这一次他目光凝得很紧:“沈明玉,那我问你,你送的三千两是何意?便是误会过,但你觉得我对你的付出,三千两便能偿清一切吗?”


    她知道自己有愧,“我觉得,给你钱,你能过得好......”


    说罢,他便似嘲似讽笑了声,“我若想过得好,便不会娶你,而是娶别人。我若想过得好,武安侯找上门的那刻便会答应跟他回京,而不是想着家里还有一妻,不想让她当妾室而纠结。我若想过得好......”


    这回,他深深地看她,“说白了,你对我的爱,远不足我对你的。我俩归根到底就是不同的人,即便有误会,我都不会想过要离开你。”


    这话说得沈明玉很是羞愧,她也知道,她和裴郎是不同的人。可是她过惯了飘无定所的日子,以前她以为秦氏是她的亲娘,人人都说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娘还是会抛弃她,把她卖掉。后来她在逃婚漂泊的路上遇到了太多人,饥饿难耐时,也有人曾好心收留过她,可是后来又动手动脚让她害怕地跑掉了,她习惯了小心谨慎地行走世间,多带两分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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