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悯心急如焚,手心后背渗出来的全是汗。


    可他此刻不得不逼自己冷静下来。


    裴书悯吸了口气,又徐徐问:“你再仔细想想,前几日,她可曾跟你提过什么?”


    “倒也没什么啊!”何秋香抱着菜篮挠头,“明玉就说了,要给你再做身衣裳,我赶巧也要给铁生做,她还说要教绣些细致花样呢……”


    “明玉还说,你给她买了首饰,她欢喜的不得了,但舍不得戴。我还打笑说要瞧瞧,小妮子脸红了,怎么都不肯。”


    “哦对了,明玉还问我有没有采买的,哪日得空了一起搭伙上县。我这几天农活忙着呢,晖哥儿也得暑气病了,没什么空……”


    裴书悯听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堆话,毫无重点。


    然而,却在最后一句时,目光忽凝。


    ......


    裴书悯找上赵伯时,赵伯正蹲在院子里洗漱。听说他要立马赶车上平阳县一趟,张伯见鬼般看了眼黑沉沉的天:“都这么晚了,出门作甚,真要见鬼去?”


    夜色昏暗,只见少年紧攥衣袖,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紧张。虽然极力镇定,压沉的音调下却尽是抖的:“我媳妇儿没了,阿伯就行行好,送我去罢,我再多给三倍银钱。或者我押钱在伯这儿,伯把牛车给我,我自己赶了去。”


    “阿悯啊,不是伯不愿帮。就算送了你去,这么晚,城门早下钥了,你进都进不去。不如明早吧?明天伯起个大早送你,你看成不成?”


    少年未置词,赵伯以为他听进去了。正要端着水盆起身,却又听他忽然道:“不行,等不了。我有办法进城。”


    ......


    裴书悯找到沈明玉的地方,是他们从前吃过的一家馄饨摊附近。


    主家早已收摊走了,这里凄凉的只剩残桅,一个人影都没有。她抱着膝盖,躲在不起眼的墙角。


    裴书悯的心几乎停了,焦躁万分,找到人喜悦欣狂、后怕和恼怒竟都一时如潮涌般堵上心口。


    他快步地过去,高大清冷的影儿在那瘦小的身子前一站,刚要质问,她却突然抬了头,眼眸湿红,满脸都是泪痕,像是无声埋膝哭过。


    裴书悯眼睛一刺,倒是压了胸腔的怒。他重重吸了口气,极力平静却又冰凉地质问:“你去哪儿?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郎我错了,我被骗了……”沈明玉哽咽着,止不住落泪:“他骗光了我带的所有钱,我回不去家了……裴郎,我对不住你,我,我……”


    她低下头,牢牢抱着怀里的包袱。


    裴书悯的心脏抽了下。


    伸出的手,在她肩头上方停住,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极力压住满腔翻动的情绪:“算了,下回不能这样,别不打招呼就走。”


    “钱没了就没了,你起来,咱们先回家。”


    她却还是不动,埋头抽噎,似乎不能原谅自己。


    裴书悯的眸色沉漫下来,手终于还是落下,轻轻抚着她的背。好一会儿后,他重新拉她的手站起。


    没想到她看着小小的,却像块黏趴趴的膏药,这么难拉。裴书悯费了些力气,又看见她怀里牢牢抱着的包袱,似乎装着东西。


    “这是什么?”


    他想要去拿,可沈明玉却往后缩了,护着不给。


    这刹那,裴书悯脑海中竟飘过瘦杆子的话,她是为了彩礼来的,她偷了他的钱。即便他不愿去信,却还是疑心起来。


    这是他头一次,强硬地从沈明玉怀里抢过来。


    可她抱着不给,一番挣扎下,包袱落地了,陡然抖出一本崭新的书——《九章算术》


    裴书悯愣住了。


    “哪弄来这个的?家里不是有本吗?”


    “家里那本破破烂烂的,是你淘来的,都不知道转了几手,有几页还掉了。”


    沈明玉慢吞吞捡起包袱,耷拉着耳朵,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你每天都要翻,我寻思得给你买本新的,谁知道遇上骗子了。他欺负我不识字,跟我说......”


    “我的钱......”想到被骗的银两,她嚎啕大哭起来。


    裴书悯眼圈一红,再也忍不住,冲上前抱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上学 “玉娘,我送你去上学啊。”


    裴书悯从沈明玉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半个月,裴书悯白日走运,忙于营生,夜里回家了便添灯抱书啃。每每瞧见他破皮的书卷,沈明玉心里很不是滋味,手腕那只红血玉镯变得沉甸甸。


    她踯躅在每个深晦的夜里,辗转难眠……终于咬咬牙,决定从自己攒下的体己钱里取出一笔,去买本崭新的书。


    沈明玉没上过学堂,不识字,她只能照葫芦画瓢,把那封皮的书名歪歪扭扭抄下来。


    当时她就揣了一张纸,站在书肆的架子旁比对,有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笑呵呵摸来。他说自己是掌柜的表弟,替人看店的,问她要买什么书。


    沈明玉给他看了纸条,那人恍然“哦”了一声,便去找。他找来本极崭新的书,指着封皮四字道:“这就是你要的九章算术!”


    沈明玉拿着书瞧了瞧,又与纸条上的字比对,总觉得不太一样。


    可那胖男人却乐呵道,“我这书就是九章算术,只不过呢,仿古写法。咱这市面上很多都是普版,但我家这本可不一样,它是王训的孤本。瞧小娘子你也没读过书,这就不懂了吧?字都有仿古的。”


    “哦王训,就是大前年咱们平阳县出来的举人,后来做了翰林,家家户户都晓得呢。”


    “你就要普版的?”男人瞥了眼面前的少女,她看起来略有些紧张,揣着小荷包咬唇。他捻起山羊胡,“普版我这儿倒也有,但都是给寻常学子用的大路货,跟你在别家见到的都一样。”


    “他们应该都是卖你六百文吧?你若要,咱也别还价了,我便宜点,直接五百文给你好啦,就当做个人情。”


    少女琢磨了很久,就当她要掏钱时,胖男人却眼珠忽转,“不过买都买了,我看你不如再添个数,把这本带走得了。”


    “皮是新封的,你瞧,里头还有翰林老爷的朱批。你买这样一本回去,不说于你家相公大有裨益,就是沾沾人家喜气,也是可行的呀!”


    裴郎是读书人。读书人寒窗十年,最盼的无非中举,有了好名头能当官。而王翰林,最初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秀才,一步步走到今日,成为了无数寒窗学子的典范。


    这一刻,沈明玉真的犹疑了。


    她瞥了眼羞涩的囊中——要是再有钱点就好了。


    换做从前,她肯定只买最便宜的,谁管卖家夸得天花乱坠。


    可是她想到了裴郎——裴书悯自己舍不得买书,却给她买了很贵的镯子。来都来了,钱也花了,是不是得给裴郎买好的?


    最后沈明玉一番计较,还是花八百文买走它了。


    然而,当她跨过这个门,辗转多家,才得知这哪是什么王翰林的孤本,分明是以前的手抄本!因着手抄,错漏殊多。雕版的书册问世后,这样的本子再难卖出去,没人肯要的。


    可只有像她这样没过读书、没听闻过的门外汉,才会被忽悠着买走。


    沈明玉气呼呼,当她再拿这本书找回铺子时,却被赶了出来。那肥头大耳的男人指着大字招牌倒打一耙: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谁知你有没有弄污了书,想占我家便宜换新的。


    这折腾,便折腾了一个下午。天黑了,她也没有钱了。


    而当她灰头丧气经过那家馄饨摊时,悲伤的情绪却达到了顶峰,如洪水之堤泄涌。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谁不想吃呢?


    那时候,裴书悯一定也是想吃的。只不过没有钱,他只买了她的一碗。沈明玉摸着瘦瘦瘪瘪的荷包,再也忍不住,躲在墙角抱膝埋头。


    ***


    沈明玉以为他会气恼、会怪她,会说她怎么这样蠢。可裴书悯却出乎意料替她掖干了眼泪,温柔地说:“玉娘,咱们先回家。”


    被骗走八百文,她肉疼不已。起初沈明玉辗转难眠,后来在他温热的怀里逐渐闭眼,睡了个囫囵觉。


    等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中午。


    今天裴书悯并没有出门,在院子里极平静擦着锃亮的矮木柜。


    “明玉来,先把粥吃了。”


    沈明玉捧起碗,咕噜喝完最后一口,裴书悯突然说:“咱们再去趟县里,我去把钱给你讨回来。”


    沈明玉惊了下,忙牵住他要起身的手:“裴郎,不用啦,这怎么讨得回来!”


    昨天她去讨了,就被赶出来,被鄙夷成粗陋不识的妇人。其实他们并没有笑话错。她一点都不想再去自取其辱了。


    “那也要一试。”


    裴书悯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


    从前他总是柔软的,这是头一回,沈明玉从那清凌凌的眼神中,看到非究其果的倔强。


    裴书悯蹙起眉:“沈明玉,你不是最心疼钱?现在怎么又不敢,肯吃这个哑巴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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