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一站在雷损面前,方才还在心中酸他的不少围观者心立刻就偏了半分。
王琦实在是有一张不错的脸,更不错的是他的气质,似清风朗月。他身形挺拔如青竹,一身宝蓝色的薄棉衣,并不臃肿,浑身上下无甚饰品。
面对雷损这个敌人,王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不憎恨,亦不激动,哪怕雷损的身后跟着一箱又一箱的金银。
“雷总堂主的确御下不力,却不止雷滚一事,绮红院听闻是六分半堂的产业,其中竟有被掳来的十三岁少女,这拐子何其可恶,这些年我大宋被拐的孩童众多,他们何其无辜?雷总堂主为六分半堂总堂主,此番事雷总堂主不必给我一个交代,却要给天下失去孩子的爹娘一个交代。”
王琦平淡的一句话却将雷损的局化解了大半。
雷损令人抬金绕道而行,一来是为了让人看见他的诚意,二来也是打算以金银激起围观者心中的晦涩之情,在巨大的财富面前,人总是很难维持自己的理智,若说之前百姓会怜悯遭遇无妄之灾的王琦,得了这么多金银的王琦却只会令他们忌恨。
再看到雷损一把年纪还跪地负荆请罪,在那种忌恨的催化下,王琦的名声只怕会被那些忌恨他之人踩进泥中,进而便是墙倒众人推。到了那时候,不管王琦肯不肯原谅六分半堂便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然而王琦并没有上雷损的当,直接提起了“拐子”一事,将雷损打成了反派。
有的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六分半堂的名下有拐子一事便是如此。各朝各代,拐子都是最令人憎恨的存在之一。
雷损是个江湖人,六分半堂的行事他早已习惯了。也正是因为太过习惯,反而忽视了这一点。
但王琦不是,王琦记得分明,也知道百姓的憎恨,故而甫一见面,他便指出了这一点。
待雷损意识到不妙欲开口时,王琦却先一步开口问道,“雷总堂主背后的金银都是送给我赔罪的?”
“自然,王公子遭此——”
不待雷损说完话,王琦便打断了他。
“既然是送我的赔罪礼便由我来处理。还请雷总堂主将这些金子送往开封府衙门,王某欲将其全部捐赠给开封府。”
王琦的话好似一块巨石落入水中,溅起无数波澜,引得围观者议论纷纷,谁曾想他竟分文不取,全都捐了呢?
“这些金银王某欲分为三份,一份作军资,官家欲抗金抗辽,王某无缘仕途,亦想报效官家,故将其中三分之一捐赠为军资。一份将修书楼一座,收集天下藏书,凡学子皆可入楼一阅。此次王某遭难,多亏诸位同年奔走,王某身无长物,只能借花献佛,酬谢诸位。”
王琦顿了顿,轻轻吐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最后一份,王某欲作寻亲之资。今日种种皆因少女被拐而起,我大宋境内因拐受难者无数,寻亲亦是难上加难,王某欲将这三分之一的金银赠与官府,用作寻亲,只愿天下无拐,阖家安康!”
王琦的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引得围观者纷纷叫好。
习惯于江湖人行事的雷损被他这套连招打得头晕目眩。
王琦说完这些话后,掩面道,“六分半堂行拐卖之事,众人只知我王琦,却不知有多少个王琦遭遇你们的毒手,你之罪过应当由大宋律法而定,所谓的负荆请罪为私人之过,可此事已触及大宋律法,雷总堂主还是和衙门说去吧。”
王琦,应该说关昭弟的难缠完全超过了雷损的预料。
无论是雷损还是狄飞惊,早已习惯江湖人的做派,却不曾想到关昭弟的手段早就变了,这般做派不似江湖人,倒像个朝廷的官员。
雷损负荆请罪一事并未成功,六分半堂不仅没了一大笔钱财,雷损还丢了总堂主之位。
更要命的是,雷损以大笔金子引全城瞩目,他原本借此事将王琦一军,王琦却借此机会揭破六分半堂的黑暗行当。
原先汴京城的普通百姓对六分半堂并没有那么了解,他们或许听到些许风声,知道六分半堂的产业不干净,但是如今日一般,所有人都知道六分半堂行拐卖之事还是头一次。
一时间群情激奋,民意沸腾。这样一个黑恶势力在自己的身边,若是哪一日那受害之人变成自己又怎么办?
不知是谁开的头,一众百姓围住了开封府,希望开封府能够出面,肃清这等恶势力。
开封府的一众官员迫于民意开始调查起六分半堂来。
六分半堂的绝大部分势力都迎来了调查整改,一时间,整个六分半堂全都陷入了停摆中。
第150章 无相楼30:复仇
六分半堂能够做到这样大,早已不是单纯的江湖势力,在朝中亦是有自己的合作对象。
然而这次的事情一出,那些所谓的合作对象全都销声匿迹,并不接受六分半堂的求助。
群情激愤下,官员们自己也是要注意自己的声名的。这件事,整个京城,满朝文武全都盯着,这个时候帮助六分半堂,他们就算能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他们的政敌也会替他们在意。
只要他们做了,就一定会被政敌抓到,不将人整治得流放出京城不罢休。
在朝廷之上,能够这样一手遮天的人物除了那位常年闭关的国师再无一人拥有这种力量,哪怕是诸葛正我。
诸葛正我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不像那位国师一般,无牵无挂,哪怕是那林家,那昭阳小院,都未曾随着国师的得势得到一星半点的封赏,反倒听说官家有意封赏却被这位国师多次阻止,说是不愿意身边的人分薄她的气运,有碍她的修行。
雷损主动去寻演师,想要通过演师见到那位国师大人
从初次见面至今已然四年了,演师还是那个演师,她的身高不曾有过变化,甚至她的面容还和初次一样,一模一样。面颊不曾多一颗痣,睫毛不曾多过一根少一根,她的肤色和唇色不会变得更白也不会变得更黑。
时光仿佛停驻在了她的身上,不曾留下丁点的痕迹,她坐在窗台上,一双腿晃来晃去的,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没用的,她不会帮你们的,她想要破碎虚空都想要疯了,这样的事情会阻碍她求道,有太多的因果,所以她不会沾手。”
在所有人都将雷损拒之门外的时候,演师却愿意见雷损,这让雷损心中无疑是好受了些许,只是他等到的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大宋的朝廷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岌岌可危,但当朝廷真的下定决心要除掉一个势力时,这个势力并无反抗的能力。
六分半堂的那些人并不会为了雷损拼尽全力,也不会为了六分半堂豁出性命,对于这些人而言,只要转投另外一个势力,便能够继续享受生活。
“不过....”
演师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跃至雷损的身前,“看在雷纯的面子上,我免费告诉你一个消息。关昭弟为了这场报复,准备了八年,你要知道她那样一个人,准备了八年的计划,不是一般的计划,她有一个屋子,专门推演你的每一步,无论你怎么走,她都有后招等着你。”
“她比之前更厉害了。”
雷损必须承认,关昭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当她是同伴时,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同伴,可当她成了敌人,她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
关昭弟太了解他了,然而他曾经或许是了解关昭弟的,但是十多年过去,他不再了解关昭弟,就如同这样的手段,原先的关昭弟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所以你想要从关昭弟的局里挣脱出去,你要做一些你不会做的事情,不过也说不定,关昭弟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她应该不能完全猜测出,你不会做的事情有哪些。”演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她在引导雷损心中那只即将破土而出的野兽。
雷损忽然就笑了,放声大笑,“原来你也被她收买了!她给了你什么样的报酬?”
被点破的演师没有一点的心虚,她撇撇嘴道,“你瞧瞧你,又急了不是。我是个生意人,关昭弟出钱请我办事,你也可以出钱请我办事,生意人不拒绝任何一个客户。”
越是濒临崩溃,雷损越是冷静,这个时候,他想清楚了很多的事情,包括演师“送”他的消息。
“原来她的局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下。”
演师理直气壮地说道,“你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相信这天底下有免费的消息吗?再说了,给你一次机会,你哪怕知道是局,这个消息你会选择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雷损不说话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旧会选择知道这个消息,比起未知,他还是选择知晓,他要将一切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比起未知的风险,他更喜欢可控。哪怕这种可控会给他带来多年的猜疑不安,哪怕会将他推入更深的深渊,他还是喜欢这种可控。
雷损能够接受自己决定的失误,哪怕这种失误令他死亡,他也绝不愿在不知不觉中被算计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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