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安南王出征,傅承烈也跟着一块儿去了。纪禾昀和裴敬去城外送他,平日里嬉笑着一张脸的活泼少年郎,穿上了一身戎装,帽顶的红缨随风飘荡。
他策马停在二人面前,朗声道:“裴敬,还是你够兄弟,来送我。”
接着,他的眼神就落在了裴敬手里拿着的包裹上,眼睛都亮了起来:“你看你,人来就行了,还给我带东西,真是叫人怪不好意思的呢!”
裴敬眉梢一挑:“原以为你入了军中能稳重些,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这张嘴还是一样的讨嫌。”
傅承烈将包裹一把抓在手中,凑近闻了闻,立刻露出高兴的神情:“好香啊!”
他朝着裴敬翻了个白眼,然后朝着纪禾昀端正神色,抱了抱拳:“多谢纪老板了!”
纪禾昀朝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傅承烈正要调转马头,裴敬也终于再次开口说道:“早点打了胜仗,要是回来晚了,你惦记着的那点桃花酒可就没你的份了。”
话音随着风声朝着开拔的大军追去,傅承烈朝他们扬了扬手中的包裹,手一拎缰绳,纵马回到了队伍中,只留下一个背影。
纪禾昀和裴敬没想到,他们再同傅承烈见面的时候,不是在云都的桃花树下,而是在川北的行营。
第112章 朔风卷雪透甲寒
安南王率领的大军刚刚行至苍莽岭, 就遇到了一场大雪。
鹅毛大雪隐逸在浅灰色的天空下,看不清数量,寻不到踪迹, 只是顷刻间便在目之所及之处覆盖上了一层冰霜。
风的边缘变得锋利,从山谷里灌过来,贴着地面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像被砂纸蹭过。旗杆上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翻卷的边缘拍打着旗杆, 打出闷沉的声响。
傅承烈拿起一只酒袋,猛地灌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将酒袋封好,挂回腰间。
酒袋用绛红鞣制的山羊皮做成, 鎏金束口,正是裴敬和纪禾昀临行前送给他的礼物,里头装着纪禾昀自己酿的烈酒。
傅承烈原本是打算打了胜仗以后才喝, 当做庆祝。没想到这川北的鬼天气, 真是给他上了一课,只好先喝上一点, 借此热络一番被冻得僵硬的手脚。
他将衣领紧了紧, 试图阻挡往里面灌的雪粒。紧接着他就一拉缰绳,调转马头, 往队伍后面奔去。
“什么情况?”他看着渐渐与前面脱离开来的队伍,皱着眉头大声喊道, 每张一次嘴就有一大团风雪被塞进嘴里。
“将军,咱们的车轮老是打滑,马拉不动,兄弟们得一起推才能勉强往前走。”拉车的驮马低着头, 鬃毛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随着走动咔咔地裂开,又很快被新的雪覆上。
终于,大军到了边境川北最大的守城,天已经黑了。朔川城扼守铁门关后方三百里,也是大胤直面蛮族的第一座城,城内大多是军仓、铁匠铺、马场,方圆百里的货物都聚到这里。
大军驻扎在城外。士兵们三五成群地靠在辎重车旁,裹着毡毯,背靠背坐着。篝火点不着,湿柴冒出的烟呛得人不停地咳嗽,只好和着雪啃硬邦邦的干粮。
所有人早已身心俱疲的时候,铁门关上的烽火忽然燃起。风还在呼啸,雪还在落,远处的山脊被夜色和风雪吞没了。
看不清面容,却动作显然比大胤军士敏捷许多的敌人是火驼部。蛮夷中最大的部落,占据苍莽岭北麓最肥美的草场,善骑射,帐数过万。部众自称“火驼”,据说是古时驯服野驼的部族后代。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对面。这毫无准备的第一仗,大胤不说惨败,但也是结结实实地狠狠挨了一巴掌。
按照安南王原本的想法,大军在朔川城集结后修整完成,再沿铁门关北出,过雪莲隘便进入蛮夷腹地。到时候先拿下铁峡山上的制高点,就能将蛮族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再来应对回击,自然事半功倍。
可事与愿违,大胤这几年休养生息,虽然未曾停止过对军队的操练,但新生的兵士绝大多数都没有真切地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身上缺了一份血性与冲劲。
此次支援的大军的将士多来自中原与江南,初到此地,十有七八生了冻疮,有人手僵得握不住枪杆,有人马蹄陷进雪坑里拔不出来。寻常的阵型、战法到了雪地上全打了折扣。
但蛮族可不会眼睁睁地等到你兵肥草壮再同你开战。他们数量虽然比不上大军,但生长于斯,衣轻裘,履革靴,骑术精熟,来去如风。
他们不与你列阵对垒,却在风雪中穿行迂回,一击即走,留下一地狼藉。大胤的军队空有数万之众,却如巨象陷于泥淖,进退两难。
即使安南王精通领兵之道,作战经验老道丰富,往往极快地排兵布阵,下头的军士也在奋力成长,可在与蛮族的照面中还是吃了不少亏,若是平手已经算是不错的战果。
战事便这样僵了下来。
无论是远在云都的皇帝和朝臣,还是坚守在朔川城的安南王都知道,这样拖下去,于大胤百害而无一利。
冬日漫长,粮道转运比之平日艰难数倍,军士冻馁之日愈多,士气愈颓。国库虽有底子,却也不是取之不尽的。去岁江南热疫、江北水灾,各州府库已经调拨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再支撑一场绵延的北征,已是釜底抽薪。若不得速胜,只怕未及破敌,己方先自困顿。
可是退又退不得。
一旦有后撤之象,蛮族必定衔尾追击,又或趁势掩杀。他们烧屋、抢粮、掳人,快马一日之内便能屠尽一座毫无防备的村寨。守军若退了,百姓便只能沦为刀下鱼肉,甚至连逃都无处可逃。
消息传回云都,朝堂上一片冷凝。
裴敬也收到过两次傅承烈捎回来的信,头一封信语气还算轻松,抱怨了一番军中的艰苦,和蛮族的狡猾与残忍。
等第二封信时,语句简短许多,是问纪禾昀还有没有当初送给他的那种烈酒,有的话能不能随着粮草一起送来,有多少要多少。
愈加潦草和粗狂的笔迹,似乎浸染了川北的寒凉与野性。
裴敬去宫中商量粮草调运的计策,纪禾昀也没闲着。傅承烈也算是他和裴敬在这里难得的朋友,他想要的酒虽然还有一些,可真要是放到大军中,绝对是杯水车薪。
而且,酒并不能多喝,而且酒还要拿来清洗伤口,运输起来也并不容易。
想要吃了身体暖和的东西,纪禾昀有更好的选择。
要说以前,问到冬天的时候大家最喜欢吃什么来暖和暖和,想都不用想直奔火锅店。红通通的辣锅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还没吃呢,只闻这味道,鼻尖上就已经出了细汗。
纪禾昀想着,按照傅承烈说的,川北那地方又冷,冬天又没什么新鲜的食物,不如把火锅搞过去,到时候不管什么东西往里面一涮,滋味又足,而且舒筋活血。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只要把火锅底料跟粮草一块儿运过去就行了。
之前几天,纪禾昀都在尝试,做出味道最好,又方便携带的火锅底料。昨天终于成功,纪禾昀赶紧就让裴敬带着进宫“献宝”。
开天辟地头一遭,御书房里架起了一口大锅。除了皇帝和裴敬,还有好几个平时在外面端着架子板着脸的朝臣,这会儿都揣着手,两只眼睛瞪圆了看裴敬拿出了一块“砖”。
工部尚书看着裴敬手里那块砖,红不红黄不黄的,不由得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问道:“裴大人,此物当真有用吗。往川北运送粮草本就不易,可不是闹着玩的。”
裴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砖块往大锅里一扔,溅起一圈滚烫的水花,惹得好几位连连后退。
这块砖就是纪禾昀特制的火锅底料,让裴敬起了个气派的名字,叫赤烽膏。
“赤”是红油之色;“烽”取烽火狼烟之意,直指军用,也有吃下去身体如烽火般炽热的意思。
一入水,红油膏块便飞快地融化,锅中立刻呈现出浓郁的暖红色。殿中好几个人忍不住猛地抽了两下鼻子。
“这味道真是霸道!”
“方才来时我还穿了大氅,如今竟未觉有什么冷意了。”
等到锅中红汤初沸,油花从底下翻滚上来,如同天边灿烂的晚霞间飘来的白云。
裴敬转头对着坐在上面,但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正往底下看的皇帝说道:“这会儿便能将想食之物放入锅中,待烫熟后便可。”
皇帝一挥手,身后的老太监就领着早就等着的一排人上前,手里的托盘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食物。
说起来,皇帝平日里吃的东西精巧细致自不必说,但却极少见到许多食物未经御厨之手前的庐山真面目。
这会儿,看着洗净的青菜,水灵灵地挂着透亮的水珠,还有片成薄片,莹如玉脂的鱼片,还有如红梅带雪般的五花肉片,竟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有了些野趣。
新鲜得很!
裴敬看准了时机,让站在身边候着的老太监用特制的银筷先夹起锅里看着卖相最好的肉和菜,再放进小金碟子里,呈到上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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