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排成一列,慢慢地往坝上走去。越往中间走,脚下的震颤和耳膜的轰鸣就越发强烈。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加上纪禾昀稳稳当当地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人也就都咬牙往前走去。


    等纪禾昀停下,岸上的人就开始将石块往上送,再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运。赵虎按照纪禾昀指的方向,手臂上的肌肉鼓起,轻喝一声,将石头推了下去。


    纪禾昀用神力暗暗追随,直到石块落定,不由得面色一喜。石块落下的位置非常好,正好卡在两块翘起的石头中间,很安稳,挡住了一个已经破了洞的竹笼。


    石头一块块地往下砸,众人心里也觉得越来越踏实。坝上的人呼喝着,岸上的则也纷纷高声鼓起劲来:“虎子,再使把力气啊,要是没力气了,晚上你媳妇可不让进门啊!”


    “翠花家的,站稳当些啊!”


    裴敬的脸色也渐渐松缓了下来,双眼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纪禾昀。不等到人完完整整,平平安安的下来,他是绝不会有半分松懈的。


    纪禾昀一直关注着水下,这会也忍不住抬头看向岸上裴敬站着的地方。虽然眼前的水雾将岸上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纪禾昀就是知道裴敬在看着他。


    他朝裴敬挥了挥手。幸好,并不是所有扔下去的竹笼都有问题,只要再传上两轮的石头,就足以高过所有松动的位置。


    堤坝两边有了足够的支撑力,就可以抵挡住这一次的大水了。


    就在众人都渐渐放下心防,欢欣鼓舞之时,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的中后方,有一个身板不怎么健壮的男人,脸色已经煞白。


    他的手有些发抖,将手中的石块递出去以后,他就立刻捏紧了拳头,深怕被别人看出端倪。


    浪头又涌上来了,这一次比之前的都高,都近,近到他一偏头就能看到巨大的水花从地下翻卷上来。白色的泡沫在石块上裂开又消失,裂开又消失,像无数张开了又合拢的嘴。


    坝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水汽浸得滑溜溜的。眼前有些发晕,他看着飞溅起来的水花,心里想着:真白,真亮啊,就像白花花的银子。


    啊对了,银子,我要挣银子。有了银子,我就能给家里的娃儿治病,就能让娃儿他娘吃饱,不至于连奶都产不出来来。


    有了银子,他阿爹就不用死,阿娘也不用一直躺在床上。


    他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往闪闪发亮的银子走了过去,却听到了身后众人惊恐的叫声。


    “张娃子,小心!”


    “诶诶,大家都站稳了抓住了啊!”


    “搭把手啊,把人先给拉上来。”


    “这怎么回事啊?”


    第106章 不使苍生覆


    为了增加整体的稳定, 上了堤坝的每个人都被麻绳系在了一起,这样可以随时借助前后的力道稳住自己的身体。


    但张娃子毕竟是个成年的男人,突如其来地就朝堤坝下面倒去, 还是对系在一条绳上的其他人产生了不小的冲击力。


    下坠的力道顺着绳子传来,将纪禾昀的重心猛地往前拽了一下。他身体略微一晃,裴敬在岸上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抓着绳子的手上现出几根青筋,急忙往河边走了好几步, 等看到纪禾昀站稳了身体,安然无恙,这才惊觉自己背上已经全都是冷汗了。


    幸好有绳子拴着,张娃子并未直接落入水里, 而是被绳子拉着吊在了半空中。


    他家里人多,孩子生病后更是十分雪上加霜,即使有了官府的赈灾粮, 他也是一半拿给家中老小糊口, 另一半要拿去买药,自己根本吃不上几口, 身体早就十分虚弱。


    可听到二十两银子的报酬, 张娃子根本没有犹豫,就也跟了上去, 却没想到眼前一花、脚下一滑,差点丢了性命。


    被冰冷的河水一浇, 他才清醒过来,立刻一只手抓住绳子,另一手胡乱向前挥舞,试图能找到借力的地方。可惜水流太急, 他始终没法子靠自己将身体扳正。


    出了这样的事,石头肯定一时半刻是不能往下扔了。临近的几人小心地挪动脚步围了过去,还有一人跪到坝沿,伸出手去试图够到张娃子的手腕。


    眼看坝上乱成一团,再这么下去其余的人也有可能遇上危险,裴敬另找了一根粗壮的麻绳,大步走了过去。


    “绳子系在腰上不好使力,用这根另外的,让他抓住,尽快把他拉上来。”


    立刻有人照做。粗麻绳从顶上抛下去,落在张娃子身边不远处,溅起一小片水花。张娃子赶紧拼尽全力往前捞,第一次滑了,第二次终于抓住,立刻紧紧地攥紧了这根救命稻草。


    “拉——”有人喊。


    四五个人同时用力,绳子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水珠顺着绳股往下淌。张娃子的身体从水中一寸一寸地被拖上来,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是腿。他整个人瘫在湿滑的石头上,整个胸腔猛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喘着喘着就咳了起来,最后吐出一大口水来。


    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只有纪禾昀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一紧。


    午时了。


    顾不上堤坝中的缺口其实还差一些才能被完全堵上,纪禾昀朝着赵虎急声道:“快,赶紧让前面的人动起来,先下了坝再说。


    纪禾昀脸上的焦急担心不似作假,赵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纪禾昀说的往前面喊了几句,坝上的队伍开始缓缓朝前移动。


    可一来,连日的大雨使得脚下的石头湿滑无比,再加上刚刚又出了张娃子的事儿,众人自然更不敢加快脚步。


    而张娃子虽然被拉了上来,浑身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靠别人搀扶着,才能勉强动起来。


    如此一来,就更慢了。


    在某一个瞬间,风忽然停了。


    这种突然的安静,反而令人更加不安。


    纪禾昀猛地抬头,朝远处的沫水尽头望去。脚下传来极轻的嗡鸣,持续不断,越来越响,越来越明显,好像有什么在地底深处苏醒,开始翻滚。


    河面上那些原本还在一波一波翻涌的浪头,也变得急促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前方逃窜。


    一个较为年轻的汉子站在坝顶,脸上露出僵硬的惊恐。他举起手,指向远方:“水——水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道灰白色的天际线。那线带着一种无声的、不可阻挡的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内越来越宽、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快跑啊!”终于有人嘶吼出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天际线飞快地靠近,让人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浑浊的、灰褐色的,裹挟着断裂的树枝、翻涌的泡沫和泥沙。


    水声灌满了天地。


    堤坝上却还有人。岸上的百姓虽然如同受惊的鸟儿一般四散奔逃,却也并没能跑得多远。


    纪禾昀站在堤坝上,看着巨大的飞速靠近的水墙。他忽然回头看向裴敬的方向,有一个身影,逆着人流站在岸边巍然不动。


    他看见裴敬失去了往日里冷静自持的淡然模样,冲着他大声喊道:“禾昀,跳,跳下来!”


    有神力护体,纪禾昀即使跳进汹涌的急流中也并不会受伤,而裴敬手上还有牵着他的绳子,可以保证他不被冲走,拉回到岸上。


    可是,坝上的其他人怎么办呢?


    堤坝的修复并没有完完全全,一旦被大水冲垮,那些还没有跑远的百姓怎么办呢?


    几天前才刚刚辟好的土地,好不容易升起炊烟的屋舍,又要怎么办呢?


    都在一场大水中付之一炬吗?


    不可以的。


    裴敬是淮安赈灾治水的主官,出了事难辞其咎。


    而他,作为被供奉的人间神祇。如果他并没有来淮安,没有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论是生是死的业障都算不到他头上。


    可他现在就站在沫水的中间,他享受过全淮安百姓的供奉和香火。


    所以,他不能置身事外。


    纪禾昀在漫天水幕间,对裴敬露出了一个灿烂明亮的笑容,就像他总是对裴敬露出的那样。


    裴敬是很喜欢看纪禾昀笑的,纪禾昀一笑,他就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明亮而美好,胸膛里的那颗心也变得滚烫而热烈起来。而纪禾昀笑的时候,眼中波光流转,里面却满满地装着他一个人,他的心中就无比的熨帖。


    除了现在。


    裴敬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疯狂地朝堤坝上冲去。


    “不要!禾昀,不要!”


    裴敬把离堤坝最近的一个人一把往后扯,自己往前去,却在下一秒被一道淡淡的金光拦住了。


    “轰隆”澎湃的大水冲上堤岸,坝上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水流携着铺天盖地之势,就要把自己淹没,都是脸色惨白,身体僵硬,不知还能往何处逃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和的金光从坝上漫开。


    温润而厚重的浅浅金光,越扩越宽,越升越高,直至在整段堤坝前立起一道隐约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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