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笼就大喇喇地堆在一起,裴敬随手找了根棍子,往竹笼的底下一戳,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竹笼装石,讲究大石在下、小石在上、石石咬合,不留空隙。若是往笼底偷偷混进一些被敲碎了的石屑、瓦砾,甚至是夯实的泥土块,从表面看,石块排列整齐,严丝合缝。


    但等到大水一冲,碎屑被冲走,笼内出现空洞,上层大石失稳下坠,就有可能把竹篾崩断。


    如果竹笼用的是新鲜的青竹篾还好,新鲜的青竹篾弹性和韧性都足,即使被石块撞击也能兜住。


    但裴敬仔细地讲面前还留下的竹笼看过,数了数,仅仅眼前的这些竹笼,就有一半被换成了陈年的旧竹篾。虽然表面的颜色看着差别不大,但旧竹篾干燥,再被水连日泡着,很容易就会断裂。


    刚刚裴敬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竹笼的正中间就断裂开了,里头的碎石也落了出来,可想而知,隐没在水中的堤坝,恐怕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就有可能轰然倒塌。


    到时候,不仅这一月来的赈灾与重建付之一炬,淮安境内的其他地方都会遭受池鱼之殃,雪上加霜。


    裴敬脸色铁青,拎起吴明一把扔到竹笼前:“这便是你让我放心的监工吗?我原本以为吴大人是个惜命的人,倒是我看走眼了。”


    吴明觉得,此刻砸在他身上的不是雨滴,而是面前那些大石块,要把他压进万劫不复之地。


    裴敬已经顾不上吴明呼天喊地的冤枉了,想也知道,这件事不会是吴明主导,除非他真的不想要命。但他未尽监管之责,也是事实。


    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法子救一救堤坝,救一救这淮安。


    裴敬又将吴明一把提了过来,让他带着人分成两队,一队运送石块,一队就站在河边,往堤坝原本的缺口处扔石块,不拘大小,一定要快,一定要多。


    底下已经松动的薄弱之处,在纪禾昀的神力的扫视下一览无余,裴敬按照他说的指了方向,河岸边很快就有不少人动了起来。


    天就好像被撕开了个大口子,有人毫不吝啬地往里面倒水,伞和蓑衣都没了作用,所有人都是浑身湿透。


    已经是卯时,但天边没有任何出现曙光的意思,只有远山和近在咫尺的奔腾沫水变得清晰了些,天色依旧是昏沉的暗色。


    纪禾昀问裴敬道:“往里面扔石头,能有用吗?”


    裴敬道:“按照禾昀你说的,最薄弱之处在堤坝三四分的位置。若是时间足够,拆笼重编才是最好的办法,可现在只能先用石块在薄弱之处的坝坡前堆出一个压脚的坡头。靠着石头的重量压住原本堤坝内松散的竹笼与石块。”


    “先撑过这场大雨就好。”


    第105章 携手筑长防


    河谷中安家的百姓渐渐苏醒, 白色的炊烟刚刚飘起就被雨水打散。


    吴明兴冲冲地跑过来向裴敬说道:“裴大人,还没等我去问,他们自己就派人来了。这边的百姓都愿意帮着咱们官府的人, 一起加固堤坝。”


    裴敬面色稍缓,点了点头,


    纪禾昀兴奋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吴明道:“他们说,这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好不容易安家落户的呀。再说他们也都感念裴大人为了修建堤坝每日都在河岸上守着。无论于公于私, 都该出一份力。”


    抛石压脚的法子粗暴简单又见效快,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人手。河谷中能够有力气帮忙的也有几百人,列在一块手把手地将石头传到河边,可比一个人跑来跑去快了不知多少。


    照这样下去, 午时之前,只要堆起的石头高度足够,堤坝就能撑住的。


    眼看着离中午越来越近, 天地间依旧充斥着无数的水汽, 所有人的身上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吴明脚步踉跄地过来, 面色不大好看, 对着裴敬道:“裴大人,我们按照您说的, 往堤坝原本薄弱的裂隙处扔石头,可水太大了。大部分扔进去的碎石头都会被水冲开, 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堵住缺口。”


    在吴明说话的时候,纪禾昀已经悄悄动用了神力。


    情况果然不太妙。


    从城中调来的人,并不每个都是神投手,来帮忙的百姓就更别说了, 虽说还是有近一半的石块落在了缺口的位置,但更多的却是散落在旁边。


    要想保证扔进去的石头落下的位置不出大的差错,最保险的其实是让人站到坝上,从缺口的正上方往下扔大些的石块。即使石块被水往旁边抛一点,也会落在缺口的周围,慢慢的往上堆起来,最终挡住里面松动的竹笼。


    可是……听到要上坝,所有人都犹豫了。


    要是在平时,上个坝根本就不算什么,坝上视野开阔,还能看个好风景。


    可现在是在汛期啊!


    宽阔的水面翻涌着浑浊的水浪,一浪推着一浪,不知疲倦,仿佛巨兽挣脱了锁链,正试图冲开两边河岸的桎梏。


    浪头拍在堤坝上,碎成无数片白色的飞沫,又迅速被后面的浪吞没。没人怀疑,如果不小心跌入水中,顷刻间就会被淹没。


    时间不等人。裴敬开口道:“愿意上坝者,可得银十两。”


    听到这话,岸边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


    裴敬又加了一句:“若堤坝加固成,过后每人再加十两。”


    这下,岸边的人群骚动起来。二十两啊,许多人家一年都不一定能攒到二十两,而现在,只要克服心里的那点恐惧,干上半个时辰,往水里扔几块大石头,就能赚到二十两银子。


    有不少暗衬自己身板结实,水性也不错的汉子已经开始往前走了。


    还没等裴敬缓过一口气,准备安排人上坝,身边的纪禾昀突然拉住了裴敬的袖子,定定地看向裴敬说到:“我也去。”


    裴敬想也不想厉声反驳:“不行!”


    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凶了,裴敬强迫自己缓下面色,柔声道:“放心,我会好好安排,一定能在午时前将缺漏之处堵住的。”


    说完,裴敬立刻扭头就想走,不给纪禾昀再说话的机会,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纪禾昀牢牢抓住了。


    裴敬身体一僵,纪禾昀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上去不是为了搬石头。”


    裴敬当然知道,找人上坝就是因为抛出去的石头无法落在他们想要的位置。而能够穿过激流,看见水底下情况的,只有纪禾昀。如果纪禾昀上了坝,就能不着痕迹地带着众人,不断调整扔石头的方位。


    必然是事半功倍的。


    可裴敬看着纪禾昀坚定的眼神,却觉得无数的雨滴灌进了自己的口鼻,无法张嘴开口,难以呼吸。


    裴敬想了想,再次拒绝道:“我去,你在岸上告诉我位置,也是一样的。”


    纪禾昀却摇了摇头:“你是主官,要留在岸上主持全局。”


    纪禾昀走上前,轻轻地抱了一下裴敬:“让我去吧,我们一定会成功的。而且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啊,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裴敬眼底发红,仍然不愿意松口,却没有再阻止纪禾昀向前走去。


    纪禾昀有一点没说错,这次的任务是不能失败的。好不容易才攒起的香火点如果被削去九成,毋庸置疑会对纪禾昀造成极大的伤害。


    如果堤坝溃散,一同溃散的除了淮南城,还有无数条人命。如果没有尽己所能,他和纪禾昀以后怕是都无法安心度日。


    虽然所有人都心动那二十两银子,可真走到了堤坝边上的时候,脚又不由自主的钉在了地上。


    平时看着还算宽绰的坝面,此刻看起来窄得吓人。面对着翻涌的沫水,本能在不断叫嚣:危险!危险!离得越远越好!


    正在这时,裴敬和纪禾昀穿过人群,站到了最前面。


    只在岸边,纪禾昀就能感受到鼓噪的风从河面上吹来,灌进袖口和衣领,将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潮湿的寒意里。


    他用一根粗麻绳绑住自己的腰,把绳子的另一头递给了裴敬。纪禾昀故作轻松地朝裴敬笑了笑:“要抓住我哦!”


    裴敬将绳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好像这样就能把纪禾昀牢牢地抓在手里。


    旁边的人一看,这不是纪先生吗,纪先生虽然不算瘦弱,但明显比他们这些庄稼地里出来的汉子要娇贵多了啊。


    而且纪先生做的东西又精细又好吃,可见平日里压根不是干重活的人。可现在呢,人家都身先士卒地走在了前头。


    要知道,从前的那些官,哪个不是躲在后面捞油水,压根不会真心替百姓着想。而现在不仅裴大人来给他们赈灾,帮他们修建堤坝,就连纪先生都比他们更勇敢。


    要保护的明明是他们的家啊。一瞬间,许多汉子脸上都出现了羞惭之色。


    赵虎拉了身边几个人一把喊道:“哥儿几个,咱们也上,不就是上个坝吗,多大点事儿!谁不上我赵虎瞧不起谁,还能赚白花花的银子,到哪再去找这么好的事儿!”


    赵虎带头,跟在了纪禾昀后面,他们同样在自己腰上缠了绳子,再每个人中间又打了个结,前后相连,更多一份保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