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抿着唇，眉头紧锁。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青团...三文一个。”
声音低沉冷硬，不像吆喝反而像上门催债的，路过的妇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哆嗦，拉着孩子快步走开。
纪禾昀原本心里还有些难过，但看着裴敬硬邦邦的吆喝反而适得其反，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纪禾昀觉得他们不能坐以待毙，他让裴敬拿两个青团出来切成小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准备主动出击。
纪禾昀捧着切好的青团，往街上热闹的人群走去。
“各位叔伯婶娘，小郎君小娘子——”纪禾昀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像挂着蜜糖的小钩子，扫过路人的耳尖，“溪头村土地庙特供青团，今日开张，免费尝鲜！”
纪禾昀本就生得俊秀，杏眼澄澈，土地神身份的加成更是衬得整个人气质温和淳厚，粗布的衣裳虽不合身，却显得人亲切接地气不少。此刻他托着碧莹莹的青团块，笑意盈盈地往人面前递，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童子。
最先被蛊惑的是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她拽着手里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芭蕉叶上的青团：“阿娘，我想吃...”
妇人原本还有些犹豫，纪禾昀已经弯腰，用竹签扎起一块，递到小丫头面前：“尝尝？这是艾草汁子调的，里头还有豆沙馅，甜着呢。”
小丫头啊呜一口咬住，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几下，眼睛就亮了起来：“好吃！比糖糕还好吃！”
童言无忌，这一声一下子就打破了不少人观望不敢上前的心思。纪禾昀笑吟吟地看着，又添了把火：“这是土地神赐福的点心，吃了保平安。”
“给我一块！”
“诶，我也要尝，别都拿走了！”
裴敬站在自家摊子后，看着纪禾昀被人群淹没，嘴角抽了抽，没想到纪禾昀还有这一手哄人的本事。
试吃的效果立竿见影，很快就有人问道：“这青团味道是不错啊，怎么卖啊？”
纪禾昀一边把人群往柳树下引去一边回答：“三文一个，甜咸同价，童叟无欺啊！”
纪禾昀在摊子前停住脚，冲他得意地眨眨眼：“裴小哥，生意来了，还不帮忙？”
裴敬看着纪禾昀眉飞色舞的样子，心情也明亮不少。他拿起芭蕉叶，动作利落地裹青团、系草绳。裴敬手指修长，打包时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青团变形，又能确保不会散开。
要么说纪禾昀是个颜控，裴敬的模样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俊俏，干活时又添上了一份沉稳。有个年轻的小娘子接过青团，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可惜媚眼抛给了木头，最后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纪禾昀见状凑过去小声嘀咕：“裴敬，你笑一笑嘛，说不定生意会更好。”
裴敬打量了一番纪禾昀的神色，面上不动，背后却伸手下去掐了纪禾昀的腰一把：“我笑，不如你叫得再响些。”
这一掐，给纪禾昀掐得差点炸毛，他刚想还手，正好来了客人，只好作罢，转头回去的时候腮帮子还鼓着：“不笑就不笑，捏我干什么！没大没小，以下犯上！”在纪禾昀看不见的角度，裴敬极轻地扬了扬嘴角。
到了晌午，日头渐烈，纪禾昀清点了一下东西，青团已经卖了大半，旁边的果酱依旧无人问津。
摊子前的人流短暂地稀疏下来，纪禾昀趁着摊前无人，从包裹里摸出油纸包，偷偷动了动手指，然后把油纸包塞给裴敬。
裴敬接过来，指尖一缩，明明是前一日做的，怎么这会竟是烫的？
他抬眼看向纪禾昀，对方正装作若无其事地啃着馍，只是一点一点的脑袋暴露了他愉快的心情。还真是，只要碰上和吃有关的事儿，纪禾昀就有一千一万种运用神力的办法。
裴敬低头揭开冒着热气的油纸包，肉夹馍的香气瞬间扑了出来。白面馍烘得酥脆，里头的卤肉肥瘦相间，酱汁浸润了馍芯，青椒碎色泽鲜亮，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上午没怎么停过，裴敬也确实是饿了，直接咬了一大口。提前卤过的肉切成大块，咸香混着馍的麦香，肉汁丰沛，青椒的微辣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裴敬三两口就吃掉大半。“慢点，又没人跟你抢。”纪禾昀递过来一个竹筒，“喝点水，小心噎着。”
裴敬接过就仰头灌了一口，甜润的滋味滑入喉咙，凉凉的蜂蜜水，瞬间冲淡了肉夹馍的油腻。
裴敬没忍住又喝了几口。“怎么样，我想得周到吧，蜂蜜水润喉解渴，出来摆摊带着最合适不过了。”裴敬看着纪禾昀近在咫尺的笑脸，喉结动了动，鬼使神差地伸手在他嘴角一蹭。
“沾到酱了。”树荫下，清风拂过，柳枝轻晃，洒落一地细碎光斑。
纪禾昀见裴敬吃完肉夹馍后仍有些意犹未尽，便又摸出几个白面馍，虽不如肉夹馍香，但胜在厚实饱腹。只是这馍干啃确实单调了些，他看了眼旁边无人问津的果酱，忽然灵机一动。
“裴敬，试试这个。”纪禾昀掀开果酱上盖着的麻布，深红发紫的野果酱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用木勺舀了一大勺，均匀地抹在白面馍上，果酱缓缓渗进馍芯，将雪白的馍染出一片绛色。
纪禾昀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含糊道：“这下就有味道了。”
裴敬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吃法，不过纪禾昀鼓捣出来的东西，应当不会难吃，当下也就不再犹豫，接过来往嘴里送。
浓烈的野果酸甜裹挟着淳朴的麦香，竟意外的和谐。果酱里还有细碎的果肉，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比吃白馍有滋有味多了。
纪禾昀见裴敬爱吃，就把剩下的馍都抹上了果酱，两人正吃得高兴，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童音：“哥哥，这好吃吗？”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早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又来了，这次还牵着个稍大些的男孩，两人眼巴巴地盯着裴敬手里的果酱馍，闻着果酱酸甜的香气，咽了咽口水。
纪禾昀瞧着两个孩子的馋嘴模样，从自己手里的馍上掰下两小块来放到他们手掌心，正好他们的父母也在此时寻了过来。年轻的夫妇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小郎君，这果酱，真是蜂蜜和山果熬的？吃了不会闹肚子吧？”妇人弯下腰，打量着陶罐里的果酱，有些心动，却又怕价钱太贵。
“当然不会了，你看我们自己都在吃呢！”纪禾昀舀了一小勺递到她面前，“你尝尝，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妇人小心地沾了一点，抿进嘴里，是从来没尝过的特别味道。她眼睛一亮，转头对丈夫道：“当家的，甜的呢，还不齁嗓子。”
男人也上前一步尝了一口，点点头：“是不错啊，比糖铺的蜜饯实在。”
纪禾昀和裴敬对视一眼，有戏，于是趁热打铁地比划道：“自己做的，不贵。十文钱一罐，买两罐再送一个青团，青团也值三文钱呢。”
听纪禾昀这么一说，夫妇俩低声盘算了几句，很快做了决定：“那...给我们包两罐吧。”
第一单果酱生意，成了！
有人打头，围观的路人也渐渐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话来。
“这果酱能放多久啊？”
“除了抹饼子，还能做啥？”
“十文是不是贵了点，这东西从前没见过啊。”
纪禾昀一边用竹签沾了果酱给人尝味道，一边不慌不忙的耐心回答：
“密封好的话，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能放很久呢。”
“抹饼、夹馍、蘸馒头、做糕点，还能直接泡水喝，怎么吃都行！”
“您想想，糖铺里一小包糖霜都要五文钱，这一罐果酱都顶多少糖了，十文钱可不贵了。”
纪禾昀声音好听，笑容又讨喜，很快就说动了不少带着孩子的人。
“给我也来两罐，青团要甜馅的啊！”
“我家小子爱吃酸甜口的，我也来一罐试试！”
铜钱叮叮当当落进钱篓，等日头西斜时，果酱竟比青团先卖光了。
看着时间不早了，青团也没剩几个，纪禾昀索性就拉着裴敬收摊了。
这次来镇上还有另一件要紧事，就是给裴敬买书。
第24章 书帛盈怀
纪禾昀和裴敬来到书肆时, 屋内已经掌起了灯，周遭皆是纸页的陈旧气息，两人站在高高的书架前, 仰头望着密密麻麻的书籍，一时有些茫然。
这么多书，他们该买哪些啊？
纪禾昀四下打量了一番，看见柜台后有个一点一点的脑袋，纪禾昀轻手轻脚走过去, 只见书肆的掌柜正支着下巴打盹，山羊胡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纪禾昀将两枚青团放在柜台上，艾草的清香幽幽散开，老掌柜鼻翼翕动, 眼皮一掀，醒了。
“掌柜的，叨扰了。”纪禾昀眉眼弯弯, 指尖叩了叩柜面, “这是自家做的青团，请您尝个鲜, 还得请教您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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