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昀闻言,有些不情愿,蹲到灶前拨弄柴灰,火星子扑簌簌飞起来:“这么随便,我还想庆祝一下呢!”
“等春祭后再庆祝也不迟。”裴敬拎过墙角的篮子,找出两枚沾泥的野山薯,“还能烤两个这个。”
说到春祭,纪禾昀突然想起一件事,“忘了跟你说,这次春祭,我跟你一块儿去镇上摆摊,我还没见这边的市集是什么样呢。”
“你不是出不了庙门吗?”
“现在可以啦!”纪禾昀向前迈了一步,又转了个圈,“我问过系统了,我现在有了身体,就可以踏出土地庙的范围啦。”
纪禾昀见裴敬不仅高兴的样子,反而皱起眉头。
“怎么?我能和你一起去你不高兴啊?”纪禾昀装作心酸地撅起嘴,裴敬有些无奈,“我是在想,去镇上要坐驴车,突然多冒出一个人来,我总不能说是我这两天捡的吧。”
裴敬目光扫过纪禾昀脸,纪禾昀的气质相貌都很招眼,看着就更可疑了。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
是夜,月光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一片碎银似的光斑。裴敬坐在桌边,膝头横着一截桃木,木质坚实,纹理细密。
“你确定这样能行?”他指腹摩挲过木料粗糙的断面,看向床上盘腿坐着的纪禾昀。
“系统说神像能承载神力和信仰之力,所以那些神仙都要都要建许多神庙,只要有个小的土地神像,我就能附在里面,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你一起去镇上,到时候再找个地方出来就是。”
自从白天裴敬提出问题,纪禾昀就花了两个香火点从系统那换来了解决办法。裴敬从床边摸出匕首,刀尖抵上木料,刚想下刀,他忽然顿住:“我应该按照土地庙里的神像雕,还是按照你的样子雕?”
纪禾昀愣了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你等等,我再问问。”
“系统说,无论你雕成什么样子,只要你坚信那是我的神像,那那块木头就是我的神像。”
听着系统的解释,纪禾昀都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这也太唯心了,不过也对,信则有,不信则无嘛。
木屑从指尖簌簌而落,逐渐显现出模糊的身形和衣褶的流线。
“诶,我的脸哪有那么胖,这里再削两下!”
“还有,腿再长点嘛!”
裴敬手腕一翻,刀尖挑出一缕飞扬的发丝纹路,停在了木雕尚还空白的脸部,“再嫌这嫌那的,我就把你雕成个丑八怪,反正也能凑活用。”
这下,纪禾昀不说话了,轻哼一声后就滚到了床里面,背过身不看裴敬,裴敬看着纪禾昀的后脑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等蜡烛快要烧到底的时候,裴敬推了推已经迷迷糊糊的纪禾昀,“好了。”
纪禾昀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寸高的木雕神像倚在裴敬掌心,发带飘扬,唇角噙笑,纪禾昀有些惊奇,“裴敬,你这雕得还真挺像的啊。”
裴敬将桌面上堆积起来的木屑聚拢,扔到外面,“嗯,从前在家没事干,自己会雕着玩。”
裴敬从小就没有玩伴,没有人家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跟一个克亲的扫把星待在一块,阿婆年纪又大了,还有干不完的活。只有山上的木头不要钱,裴敬就自己雕些花草和动物,性子也慢慢磨砺出来了。
“你要怎么进去呢?”裴敬话音刚落,纪禾昀突然就向裴敬怀里扑过去,裴敬身体一僵,却见纪禾昀化为流散的光点,在触及木雕的瞬间被吞没。
手心里的桃木像微微发烫,边缘泛起一层青金色的光晕,眼看着纪禾昀消失,裴敬下意识收紧了五指。
“裴敬?”木雕在他掌心微震,传出纪禾昀的声音,“你别攥太紧了,我都喘不上气了。”
裴敬猛地松开手,木雕骨碌碌滚到床榻上,又被他一把捞回,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总觉得手里的神像眉眼间多了几分生动。
裴敬还想细看,纪禾昀就已经自神像中出来,恢复了原样。
自从发现纪禾昀在神像里能感知到外界,裴敬就没办法把它当成一块普通的木头了。出发去镇上钱,看着木框里挨挨挤挤的青团,再看看破旧的包裹,犹豫再三后,裴敬还是扯开前襟,将木像放进贴身的里衣夹层。
粗麻布料摩挲过木雕衣纹,温热的胸膛瞬间将神像包裹。
去镇上的路程不短,每当纪禾昀无聊得不行,找裴敬说话的时候,裴敬都觉得心口的位置烫烫的。
心跳声扑通扑通,血液奔流的潮汐涌过薄薄一层皮肉,纪禾昀像被塞进一口鼓,四面八方都是滚烫的搏动。
车过溪涧,水声淙淙。裴敬低头掬水,衣襟微敞,一线天光穿过敞开的领口,照到神像上,唤醒了被颠得快要睡着的纪禾昀。
“裴敬,你心跳得好快啊!”纪禾昀突然出声。
裴敬掬水的指节一僵,接着故作镇定般撩起溪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不远处的驴铃声叮铛响起,他忽然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和心跳,轻轻弹了弹木像。
“闭嘴!”接着裴敬听见了纪禾昀的低笑声。
为了省去一宿的住宿钱,他们是连夜赶路。等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青石镇的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霜,裴敬将报酬塞给张玉花的儿子,约好回去的时间后,就搬着东西钻进一条没人的死胡同。
“出来吧。”裴敬敲了敲胸口的木头神像,把它从怀里拿出来。
桃木小像在他掌心一颤,青光流溢间,纪禾昀的身影踉跄跌出,鹅黄衣袂拂过墙角的枯草。他扶着墙喘了口气:“这一路真是憋死我了。”
话音未落,一间灰扑扑的粗麻外衫劈头罩下,“把这个套上,你现在这一身太招眼了。”
纪禾昀现在身上的这一身神服是他化出身体时就自带的,哪里像是普通人家能穿的衣服。
灰布衫像麻袋般套在身上,下摆歪歪斜斜盖到大腿根,露出的半截手腕白得扎眼。裴敬这小子,平时看着不显壮啊,怎么衣服穿到自己身上大了一圈,纪禾昀心里暗想。
“好啦。”纪禾昀扯了扯肩头的衣领,对转身的裴敬叫道。
裴敬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晨光切割着窄巷,纪禾昀裹在他的旧衣里,袖口堆叠如揉皱的云,肩线垮塌处露出半截锁骨。粗麻灰布非但没压住那份出尘的气息,反衬得脖颈和手腕的肌肤莹润如雪。更让裴敬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是,纪禾昀的裤腰系得松松垮垮,他还特意腾出一只手来揪着。
裴敬猛地蹲下身,从包裹里翻出一条备用的草绳,三股搓成一股,又狠狠打了个结。
纪禾昀被他按着腰摆弄,痒得直躲:“诶!勒太紧了,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裴敬不理他,收紧绳结,将过长的衣摆塞进裤腰,又重新将衣领摆正。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终于松了口气。
第23章 三文钱买十分春
天色尚早, 青石镇上的早市却已经热闹起来,主街两侧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 蒸笼掀开的白雾混着油香在晨风里飘散。
纪禾昀踮着脚张望了一圈,回头冲裴敬叹气:“好位置都被占得差不多了。”
裴敬没说话,目光扫过街尾一处岔路口,那里有颗歪脖子老柳树,树荫下刚好能摆下一个摊子。位置虽偏了些, 但胜在清净,来往的人也能瞧见,等日头起来了也有个遮阳的地方。
“就那儿吧。”裴敬拎起东西,大步往柳树下走去。纪禾昀抱着包裹小跑着跟上。
“这地方不错!”等裴敬支起摊子, 纪禾昀打了个响指,一缕极淡的青光闪过,所有赶路途中沾上的灰尘瞬间消散。
裴敬铺开粗布, 将青团从竹篮里拿出来, 整齐码放。碧莹莹的团子排成两列,艾草的清香幽幽散开。
青团旁边还放着几个小陶罐, 里面装着纪禾昀自己熬得果酱, 纪禾昀觉得摊子上只有青团太单调,就顺手装了些果酱一起放着卖。深红发紫的果酱在陶罐里微微晃动, 阳光下泛着蜜一般的光泽。
等太阳从屋顶后彻底蹦出来,主街也彻底热闹了起来。
离纪禾昀他们不远处, 卖糖画的老汉手腕翻飞,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勾勒出兔子老虎等各种动物。那边炸糕摊的油锅“滋啦”作响,糯米团子滚进热油,膨胀成金黄酥脆的圆球, 油炸的香味往人鼻子里钻,围了一圈人。
纪禾昀和裴敬的摊位前却冷冷清清,摊子前用旧衣服做的布旗孤零零地晃荡着,“溪头土地神”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迹未干。偶尔有行人探头往摊子上看了一眼,还没等纪禾昀开口,就已转头加快脚步离开。
镇上的人从未见过这样青翠颜色的点心,连最馋嘴的小孩都只是远远张望。至于那几罐野果酱,原本就深的颜色在粗陶罐里显得更加暗沉,更加吸引不了人。
纪禾昀来之前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他们的东西或许销路不好,可真到了完全无人问津的地步,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有些失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