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夏放下手，仔细看，他和蒋回长得并不像，要是那天没喝多，他一定不会认错。
蒋耀穿着一身紧巴巴的西装，慢悠悠地走过来，看到他面露惊讶：“哥哥，你怎么来了？”
姜北夏瞪着他：“蒋耀。”
蒋耀笑起来，摊开手：“北夏哥，这次认出来了，学习能力很强嘛。”
姜北夏往后面看了一眼，车里已经没人了。
“蒋回呢？”
蒋耀走近，露出疑惑的表情：“北夏哥，你来找这里他吗？”
姜北夏往后退了两步，一见到这个人，就浑身不舒服，那晚的事还历历在目。
“他在哪？”
蒋耀掏出手机，垂眼敲着手机，挑眉，语气嘲讽却装作漫不经心：“他没告诉你吗？我还以为哥把所有事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了。”
姜北夏皱眉，张默应该来看看真正的高高在上是什么样。
蒋耀把手机翻过来，照片上是蒋回，身边还有一群长着外国面孔的人，清一色西装革履。
蒋耀按着蒋回的脸，指尖泛白。
姜北夏拿过手机，放大。
蒋耀双手插兜，微微仰着头。
照片上的蒋回，变得比眼前的蒋耀还要陌生，一瞬间长大了，时间在他身上流过时，没舍得留下痕迹。
后面的建筑，姜北夏没见过，也不知道是哪，只觉得蒋回站在前面，挺漂亮的。
姜北夏把手机塞给蒋耀。
蒋耀关上手机，阴阳怪气：“还以为他会带着你一起去参观呢。”
姜北夏深吸了口气：“让开。”
蒋耀笑着，往前逼近：“你是不想知道他在哪吗？”
姜北夏听出蒋耀话里的诱导和恶意，他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直言：“你到底想说什么？”
蒋耀维持着面具一样的笑容：“北夏哥，你和蒋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不需要别人反复提醒。
“那天你说的话，我听了很感动。”
脊背发凉，姜北夏攥紧拳。
“但他不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的，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才劝你的。北夏哥，别真的陷进去了。”
一个个都想来教育他，姜北夏抬眼：“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蒋回已经被国外的大学录取了。”蒋耀一改慢悠悠的语气，咬牙切齿，却又隐隐兴奋，观察着姜北夏的反应。
姜北夏瞪大了眼睛，气势瞬间落了下风。
蒋耀笑了，笑容变得越来越夸张，嘴角陷进皮肉里，拔高声音：“他没告诉你，哥真是的，这么好的消息，居然不告诉北夏哥，让你也跟着高兴高兴。”
“什么时候的事？”
蒋耀佯装思考，似乎有些为难，不想说，看着姜北夏，摆出无奈，不得已才告诉他的样子：“两年前他就在准备了。”
蒋耀安慰似的拍了拍姜北夏的肩膀，叹了口气：“我没我哥聪明，但我爸想让我也见见世面，就多花了些钱，把我也送出去读……”
姜北夏伸手推开蒋耀，他对大少爷的自怜自艾没有兴趣。
蒋耀被推得一晃，往后退了两步。
姜北夏戴上头盔，还没坐稳，车就窜了出去。
迅速从黑车旁开过，夜更深了，风也更冷了。
天气明明已经热起来了，晚上还是这么冷。
到家，姜北夏走进院里，坐在台阶上，大黄用力叫了两声，声音嘶哑。
姜北夏走过去，打开笼子。
大黄没有出来，只是趴在笼子边，鼻子抵着姜北夏的胳膊。
姜北夏揉了一把狗头，大黄头上的毛更粗糙了，有点扎手。
他缓缓把手往后移，大黄的眼珠浑浊，看着姜北夏，缓缓闭上了眼，鼻子耸动。
“大黄，你也要抛下我了吗？”姜北夏坐在笼子边，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大黄的脑袋。
“大黄，你还记得吗？你是那窝狗崽里最漂亮最可爱的一个，很多人抢着想要你。”姜北夏摸着大黄的胡须，仰起头，“我跟两个比我还大的人打了一架，鼻子都流血了，才把你带回来。”
姜北夏俯下身，头盔抵着铁笼，世界变得很小很闷，又下起了一场雨。
“忘了吧。”姜北夏摸着大黄的眼睛，“忘了吧。”
忘了，就没有痛苦了。
大黄睁开眼，发出呜呜的声音，手心有些湿润。
姜北夏擦过大黄的眼睛，周围的毛发都湿了，小狗原来也常常掉眼泪。
姜北夏抬手，摘下头盔，扔到一边。
空气瞬间清新了一些，冷气往鼻子里钻，姜北夏俯下身，下巴抵着膝盖。
“如果你要走，可不可以，提前告诉我？”
大黄费力地抬起爪子，搭在姜北夏的手心，像是签订了某种契约。
姜北夏笑了一下，把眼泪蹭到衣服上：“我不会拦着你，那边……比这里好。”
死亡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他还不识字，只知道哭。后来装着爷爷的箱子被土埋了个干净，他才意识到，哭没有用。
人在离别和死亡面前，是无能为力的。
姜北夏关紧笼子，把漏风的地方仔细堵上，缓缓起身回到屋里。
他直接躺在了床上，卷着被子，滚进床里，只想快点睡着。
太阳快点升起，不想在一个人的夜里挣扎。
姜北夏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感冒药，按了几片扔进嘴里。
药把人拖进梦里，隐隐约约，姜北夏听到刺耳的鸟叫声，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
他循着声音去追，跑在一片山地上，鸟儿飞得很快很高。姜北夏爬到树上，仰头看着，快要追到时，鸟儿突然掉了下来，摔在地上。
姜北夏吓了一跳，从树上摔下来。
那不是鸟，是一只裹着白布的唢呐。
姜北夏惊醒，双腿抽筋，身体下意识蜷缩起来。
呼吸声堵在耳朵里，眼前似乎还是一片荒地，和一块竖起来的木头。姜北夏不敢看上面的字，愣愣地睁着眼睛，天花板逐渐显现，一片惨白。
姜北夏深吸了口气，缓缓把腿伸直，身体像真的摔过一样，又沉又疼，尤其是是腰上。
姜北夏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太阳底下，灌了口水。
天还是一样，阴惨惨的，快要下雨了。
姜北夏到笼子边，大黄精神看起来好一点了，碗里的粮比之前少了。
姜北夏伸手揉着大黄的脑袋，熟悉扎实的触感，如梦初醒。
姜北夏松了口气，简单洗漱，戴上头盔，赶紧出了门。
上午没活干，姜北夏到饭店里帮忙，店里人不多，他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北夏哥，甭擦了，擦出火星子，也没人用啊。”小张递过来一根烟。
姜北夏犹豫着，接过烟，放手心里摩挲：“待着也是待着。”
“对面新开了家小炒店，新鲜，人都去那了。”
姜北夏低头点上烟，抬眼往对面看去：“啥时候开的？”
对面的店里，人不少，很热闹。不仅有矿工，还有不少小混混，杂七杂八。
“上周吧，悄无声息的，一点信都没听到。”小张斜了一眼，转过身，靠在门上，“结果突然间红火起来了，一天比一天热闹。”
小张语气不服不忿的，姜北夏按了下他的脑袋：“咱干咱的，不管他。”
小张摊开手，翻白眼：“那咱们也得有的干啊。”
小张进屋，姜北夏灭掉烟，在门口看了会儿。
中午饭点，人多了一些，都是老顾客。
下午，姜北夏到镇上卸货，又找了找别的兼职，活不等人。
晚上，接了个送货的活，时间紧，任务重，钱多。姜北夏一直干到凌晨，结完钱，坐在路边，拿出傍晚买的炒面。
身上汗津津的，炒面成了一坨，又咸又腻。姜北夏倒了点凉水进去，凑合着吃完，起身往家走。
路上没什么人，姜北夏骑得慢，回到家，已经两点多了。
姜北夏探了下大黄的鼻子，湿漉漉的。他起身，冲了个澡，躺在床上，脑袋还是很清醒，连累的感觉都失去了。
窗外偶尔响过几阵风声，睡不着，月亮都累了，躲起来。
姜北夏认命般吃了一顿药，躺进被子里，就一会儿，就睡一会儿吧，不然真的扛不住了。
姜北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睡着了，眼前一切既模糊，又真实。
妈妈在理货，在一堆衣服里拿出一件蓝背心，在姜北夏身上比量着：“好看。”
姜北夏按下妈妈的手，转过身：“我不喜欢这个。”
“为什么？多好看啊。”妈妈揉了揉他的脑袋。
姜北夏瞥了眼那件衣服，仰着脑袋：“蓝色不好看，我想要黑色的。”
妈妈抱起姜北夏：“小孩子，要穿鲜亮的颜色才好看嘛。”
“可是黑色更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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