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了会儿,抬眼时是满脸的茫然和无措,他道:“师尊,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萧应雪指腹轻柔地擦过他的眼角,留下一抹湿痕,“睡不着,出去转转罢了。”


    谢临:“哦。”


    萧应雪:“睡吧。”


    次日,谢临对萧应雪说,自己在山上呆得有些烦闷,想出去转转。


    他本以为萧应雪会找理由拒绝他或是犹豫一番,却不想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说晚饭后就带他出去。


    吃完晚饭,萧应雪应约带着谢临下山。不过他不让谢临御剑,因此谢临只能紧紧抱住男人的腰,把脸埋在宽阔的肩膀上,耳边风声飕飕,根本辨别不出山外面是个什么境况。


    不过须臾,他们就到了一处热闹的集市。长街灯火通明,远远望去,犹如大地之上攀附了一条蜿蜒火蛇,几乎要烧到天上去。


    谢临立马认出了这里是云丘城,之前他跟萧应雪经常会来此闲逛。


    云丘城灯火集市日夜不休,汇聚了各界能人异士和奇珍异宝。只要价格够高,你可以在这里买到天上地下的任何事物,哪怕是上古妖兽的骸骨也不在话下。


    云丘城独立于三界之外,不受外界战火干扰,不插手凡尘俗事。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云丘城城主云落的庇护。云落修为高深莫测,据说他曾是执掌神罚的上仙,但因为腻了万年来不变的生活,所以寻得此处,建了云丘城搜集世间珍奇。


    当然,云丘城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往往要通过云落的考核。这考核谢临曾经考过三次,一次也没通过,后来门内课程繁忙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对萧应雪而言自是不在话下的。好在具有通行令牌的人都可以随行携带一名人员,所以谢临往往是被捎带进去的。


    城门守卫验了萧应雪的令牌,恭恭敬敬地放了两人进去。


    人多拥挤,萧应雪牵着谢临的手腕,侧身凑到他耳边,提高音量问道:“想好先去哪里了吗?”


    谢临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处小摊子上。他晃了晃手腕,说:“想吃林伯做的馄饨了。”


    萧应雪笑了声,应道好。


    小摊子背靠间店铺,在石墙边用几根木根和一块宽大灰色粗布搭出了个棚子,下面摆了三四张桌椅,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一看摊主就收拾得认真。


    摊子生意并不是多好,仅有的三四张桌椅也没有坐满。一来是因为能进来云丘城的大多都辟谷多年,早没了吃饭的乐趣。二来,当然是最重要的,这摊主做的馄饨味道着实一般,实在是没有停留的必要。


    谢临倒是每次来都吃,并非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他跟摊子老板的儿子有些交情。谢临第一次来云丘城的时候才八岁,小孩子对那些看不懂的宝物不太上心,倒是一见到吃的就走不动道,更别提是冒着热气的小馄饨摊子。


    等待的时候,谢临的临桌刚好坐了一个小孩,两人年纪相仿,于是没过一会儿就聊了起来,还互换了家门,谢临这才知道原来他是老板的儿子,林言。


    所以每次来云丘城,谢临都会过来吃上一碗。尽管后来林言被选中去城主府里做事,不能继续守着摊子,两人也没再见过一面,谢临还是习惯过来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不过谢临此次过来,并非全然是因着这习惯。云丘城有些商户不仅贩卖宝物,也贩卖“消息”。只不过这些消息都要经由城主府审过后才能卖出,而林言一直呆在城主府中,想必知道的必然不少。他只要找机会托林伯给林言送个消息,凭借着两人少时的情谊,或许能告诉自己些什么。


    林伯一眼就认出了谢临和萧应雪,热络地给两人打招呼,拖着一条瘸腿去给谢临包馄饨。林伯的妻子王淑也忙里忙外地给他们俩擦桌子椅子。


    两人甫一坐下,老旧的木椅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的声响。王淑羞赧地笑了两声,去给林伯帮忙去了。


    谢临盯着两人忙碌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嘴角默默地弯了几分。


    萧应雪注意到了问他:“笑什么?”


    谢临朝两个老人努了努下巴,萧应雪看过去,只见王淑正在帮林伯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王淑个子低,就垫着脚尖去够,而林伯手里虽忙着包馄饨,却也分神俯身去够王淑的手。


    萧应雪看了会儿,不解道:“很有意思吗?”


    谢临点头,也像是看够了,终于肯扭过头。他拖着头去看萧应雪,道:“师尊不觉得他们很幸福吗?”


    萧应雪思索了下,说:“带着自己的妻子一起吃苦,有什么幸福的。”


    “不对。”谢临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道,“据我所知,林伯并非是为了生计才一直辛苦经营这处小摊子的。而是因为这小摊子是他父母留给他的,林伯是为了念想才一直守在这里的。而王姨也是自愿陪着自己的丈夫的。”


    萧应雪:“为了些莫须有的念想就让妻子跟着自己受苦劳累?”


    谢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萧应雪拧着眉头,谢临眼角带着尚未消散的笑意,亮晶晶地看着萧应雪:“师尊,你一定跟门内那些弟子看心法一样,根本就没有好好看话本。”


    他猛地往前凑了些,抬手用食指勾勒着萧应雪紧促的眉头,他说:“夫妻就是这样的,彼此信任,互相搀扶,患难与共。尽管不是享乐的日子,但我相信这是王姨自己的选择。如此度过一生,倒也平静幸福。”


    “但是这不是重点,师尊你知道重点是什么吗?”谢临眨着眼卖关子。


    萧应雪摇头,“是什么?”


    谢临:“重点在于,林伯相信王姨,并且尊重王姨的选择。”


    “举个例子,如果有一日师尊你不再是宗主,跌落云端需要辛苦度日,你会让我跟着你吗?”


    萧应雪认真道:“首先不提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发生的可能,即便真的发生了,我也不会让你的过得艰苦。”


    谢临了然道:“你看师尊,你就是这样,总想着什么事情都自己背负,但其实这样是不对的。表面上看是对我好,但其实根本来说,你就是还把我当成一个小孩,不相信我的能力,也根本不尊重我的意愿,就跟养了只阿猫阿狗一样。”


    萧应雪的眼神更加混沌了:“并非如此。”


    “就是如此。”谢临收了笑脸,正色起来。他说:“师尊,我是你亲手教出来的,你对我是最了解不过的。所以,你相信我吗?”


    然后他看到了,萧应雪骤然瞪大的瞳孔。


    第54章


    谢临当然没能等到他的答案, 不过他也不需要。


    因为萧应雪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不相信。


    谢临虽然也有点生气,但自认宽宏大量很快就哄好了自己。毕竟相信这种事情, 口头争论无用,重要的是行动。


    而且他设身处地想了想, 如果身份调转,他也不愿意让萧应雪陪自己一起承担责任。倒不是因为不相信对方, 而是说是说, 做是做。他又不是圣人, 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正确。


    凡人都这样, 喜欢逞英雄,从不考虑他人的感受。不过随心而来,也不错。


    馄饨很快就好了, 萧应雪不吃,就百无聊赖地盯着谢临吃,给谢临盯得头皮发麻, 也算是体会到了同门口中说的宗主的威压。


    仿佛心中所想已经被萧应雪看了个透,这人却还是若无其事地样子悠哉看你表演出糗。


    谢临顶着如有实质的视线,一边味同嚼蜡地吞咽着馄饨,一边思索着联系林言的方法。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七七八八,机会就自己找上了门。


    一队穿着统一黑色校服,腰侧挂剑的人气势汹汹地闯入了混沌摊,一看就是来找事的。尤其是为首的那位,身高马大, 还带了个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全脸。他腿一跨坐在桌子上, 剑往地上一插,整个小摊子都局促起来。


    谢临正懵着, 就看到这人拇指在剑柄上随意抹了下,随后便很快地挡住了。尽管只有一瞬,但谢临还是看清了,漆黑的铜铁上刻着的赫然是一个“言”字。


    言?


    谢林立马明白,这人就是林言。


    只是林言怎么会突然过来,还穿成这个样子?刚刚的动作谢临不以为是偶然,更像是林言故意给他的暗示。


    谢临瞟了眼萧应雪,发现他神情好似看戏一般看着林言这队人。谢临回忆了下,萧应雪应该是不认识林言的,毕竟就连自己都很久没见过他了,记忆本就模糊起来,更别提多年过去样貌也一定发生了不少变化。


    没搞清楚眼下的状况,谢临决定静观其变。


    看到来人如此阵仗,林伯和王淑赶忙前去迎接,只是还不等他们说话,林言就厉声道:“老东西,今年的摊位费你们还没有上缴吧。”


    林伯跟王淑对视一眼,讨好道:“大人,前些日子城主不是说看在我们两人年纪大的份上,已经给我们免去了。”


    林言嗤笑一声:“你这老东西怕不是脑子也糊涂了,城主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怎么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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