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应雪没有用【断】,而是随便拿了把普通的,银白剑身折射着月光,恍若流水白练般,波光粼粼,水光潋滟。落叶随剑气翻飞,漫天飘落,像是下了场大雨。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谢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想法,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他抹了下脸,茫然地盯着手上的湿痕。
......
不知道看了多久,谢临脑袋一沉,睡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萧应雪收了剑,快步上前托住谢临的脑袋,把人抱去了屋内。
再出来的时候,萧应雪像是换了个人,一改先前温柔的模样,脸色狠戾、冷得结了冰霜一样。他踩着满地的落叶,走入了黑暗之中。
夜晚的山间静谧幽深,石阶小径顺着山坡蜿蜒盘旋,不时被厚密的树林遮盖。圆月高悬,洒下一片银白月光,昆虫长鸣,风声瑟瑟,静谧但却处处透露着诡异。
萧应雪沿着石阶缓步而下,脚步声空洞又沉重。
他来到山底,施法撤掉了禁制,原本空旷的场景霎时换了副模样。
正在山底下安营扎寨的人们瞬间警觉起来,几百号人纷纷拔剑戒备,木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气氛剑拔弩张。
当日在星天司,萧应雪的行为算是做实了那些罪行。翼阳风玄,还有萧应雪,全成了道貌岸然、勾结魔尊,十恶不赦之徒,而翎决宗自然也成了众矢之的。
穆长老带领众人捉拿萧应雪,只可惜仙门百家、人才济济,竟无一人能打破萧应雪设下的禁制。于是他们只能在安营扎寨,另做打算。
穆长老喊道:“萧应雪,你草菅人命、嗜血成性,不仅屠戮了清义城全城的百姓,更在受审之时妄想再开杀戮,如此不知悔改,罄竹难书,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念在你迷途知返的份上,星天司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闻言,萧应雪冷笑一声,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阴森诡谲。
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他是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穆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萧应雪召出【断】,挥剑而上。
既然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那他只能让所有知情人都闭嘴。
他当然可以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诉说自己的苦衷。
清义城的人不是他杀的,杀了父母是无奈之举,关于魔尊之事更是无辜……
可是之后呢,谢临也会知晓当年的一切。
是非对错都是没有意义的,谢临只是不需要知道。
这一切由他一个人来背负就好了。
谢临记忆中只能有幸福和快乐,任何悲痛的过往都不被允许。
哪怕他们没错。
哪怕为此,他要再去地狱里走一趟。
……
众人今日才领会到天道之下第一人的压迫感。
更何况,萧应雪前段时间还获得了魔尊的全部力量。
此刻便是真正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别说这些修士,便是如今仙门百家的掌门人一起上,也不一定能夺了他的性命。
穆长老仓皇大喊:“萧应雪,你就不怕万劫不复!”
萧应雪满不在乎地哼笑一声。
万劫不复?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他亲手杀了他父母那刻起。
不仅如此,他不仅要他们身死,他还追到了冥海,斩了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不得转世,死得透透的。
尽管这之后,他整整躺了一年才醒来。
但是无所谓,谁在乎呢。
当他剑刃终要落下,夺去一位修士性命之时,一阵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
萧应雪动作一顿,眉眼间顿时柔和起来,他收了剑,踩着泥泞转身离去。
剑下修士侥幸捡回了一条命,瘫软在地上拼命大口吸气。
修士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应雪走入静谧的林中。
*
萧应雪回去时,谢临正坐在床上,额头上满冷汗,眼神空洞无措。
他忙过去,问:“做噩梦了吗?”
谢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拉着他的衣袖,紧张道:“师尊,我,我梦到你,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萧应雪单手把人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不怕,我好好的。”
谢临什么也没说,只是生怕他消失一般,紧紧地抱住了他。
第53章
谢临问过关于那场宗门大比的具体情况, 萧应雪总是以涉及禁术为由含糊带过,只说让他在此处安心静养。
于是谢安然享乐起来,萧应雪说他短期内不宜运气修炼, 他整日里就到处嬉戏作乐、逗鸟看话本,偶尔手痒了就拿树枝比划上两下, 称得上是闲情逸致。
萧应雪大部分时间都会陪着他,但偶尔也会回宗门处理些事情。两人在山间静谧之处自得其乐, 无人相扰, 颇有些隐于尘外的味道。
当然, 谢临也是闲不住的, 这样的日子体验几天也就罢了,久了总是会觉得无趣。
他总是在午后困倦的时刻,坐在门槛上问:“师尊, 我们什么时候回翎决宗?”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剑?我感觉身体已经无碍了。”
萧应雪总是会放下手中书卷,撑着下巴懒散地看他,不答反问:“这里不好吗?”
细风吹过, 带起衣摆,谢临将凌乱在脸上的发丝别在耳后,说:“当然很好,不过——”
“那就好。”不等他说完,萧应雪就打断了他,起身走至他身前弯下腰,“既然喜欢,那就多呆一段时间。”
“嗯......”眼前竖着张俊美无比的面容, 谢临盯着那双沉寂深邃的黑瞳看了会儿, 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宗门事务应是过于繁忙, 因为萧应雪皱眉忙碌的时间越来越多。或许他也只是想忙里偷闲,身为徒弟,满足师尊这点愿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活单调得只有萧应雪,谢临经常会看到他、想起他。不同于之前的见山是山,他看到的是萧应雪拎剑时清晰的指骨、浅笑时勾起的唇角、以及幽深落寞的眼神......
萧应雪经常给他做饭,刚出锅的食物总是热气腾腾,两人透过氤氲热气相望,谢临突然觉得,眼前这人熟悉到好似化成血液在他体内流淌,可下一瞬,他却恍惚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分隔他们的水汽像是一层轻盈柔软的薄纱,也像是幻梦中飘曳流转的云雾。看着看着,谢临也似乎随着这云雾升腾,汇入细腻绵密的层云,流过丛林高山,逐渐稀疏冰冷,最终随风消逝在广袤天地之中。
后来,这样悠闲重复的日子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也没多久。渐渐的,谢临的记忆、认知开始模糊,他分不清天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想不到要作什么,甚至有时候会怀疑起自己是谁来。他越发迷茫、脑子越发混沌、也因此越来越依赖起萧应雪,不说白日里时时刻刻要跟着,就连晚上睡觉也要黏在一起。
谢临潜意识里琢磨出了几分不对劲,但就像冬日里人们总是会沉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样,他也难以撕裂笼罩在脑海中的那层阴影。
直到有一日,他在溪边逗弄小鱼时,脚下一滑跌了下去。手掌下意识撑在地上,掌心皮肉被粗砺的石头划破,艳红的血液瞬间在湿润的石面蔓延开来。
湿透的衣物紧贴肌肤,风一吹是刺骨的寒凉,被刺破的地方传来阵阵火辣辣的灼热感。然而他最先感受到的却并非是□□的痛楚,而是精神上的一丝清明。
萧应雪立马脱了外袍给他裹上,熟悉的气息裹挟着他,谢临斜过眼睛看向身旁之人,静静叫了声:“师尊。”
他看到男人神情凝滞了下,随后才垂下眼眸问他:“怎么了?”
顿了下,谢临回道:“无事。”
当天晚上,谢临丝毫没有睡意,但他还是躺在萧应雪旁边闭上了眼睛。他放平呼吸没多久,身边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一阵凉风钻进了被子里,但很快就又被掖好的被角阻拦在外。
谢临纹丝未动,但胸腔早已震如雷鸣。又保持了好一会儿,直到屋内彻底没了动静,谢临才睁开一丝缝隙,侧眼看去。果然,空无一物。他盯着那块平坦的被褥看了许久,死死攥着手心,指甲嵌入肉中带出血迹。
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逃避,谢临恍若大梦初醒,只觉得脑袋无比地清醒。
事实根本就不是如萧应雪说的那般,他在宗门大比中受了伤需要在此静养。萧应雪有事在瞒他,而且非常重要。
谢临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坐了起身静静倚靠着。没过一会儿,萧应雪就带着夜色赶了回来。他径直走到床头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谢临的肩头,轻声问道:“怎么醒了?”
眼眸垂落,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能感知到一丝光亮,但恰恰却使别的感官更加敏锐,谢临嗅到了夜晚潮湿清冽,还有丝丝隐约的血腥气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