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岸处并不是雪白的厚盐泥滩,杂沙碎石混杂,稀疏枯黄的草随处可见。下车后,两人保持着礼貌距离,一前一后间隔两三米,仿佛并不相识一般。
过分?骆驰还从未听别人这样形容自己。
是于忱自己答应的,何况他什么也没干。
“过分吗?”
于忱快步走到骆驰面前,“难道不过分?”他转过身子,但骆驰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于忱只好随着对方的步履缓缓后退。
骆驰垂下眸子,脚步却比一开始放小了许多,他视线牢牢放在于忱的脸上,但始终一句话都不讲。
于忱也不甘示弱,相互对视着,一来一回,无声地拉锯。
“那?对不起?”
骆驰突如其来的道歉,让于忱猝不及防,后退时险些被一块石头绊倒,与在德令哈如出一辙,他又伸手紧拽骆驰,但这次骆驰却不像上次那样搀扶。
“骆驰,你故意的!”头脑一瞬短暂空白,于忱也终于反应,骆驰早就已经知道他后面有处绊人的石块。
“真不是故意的。”骆驰无辜举起双手,明明眼里一丝波澜都未起,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宣示,这个男人并非如嘴上所说的那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是很讨厌我碰你?”骆驰知道于忱不相信,又补上一句。
“这明明是两回事!”于忱认为骆驰在诡辩,别人摔倒去帮扶和那个啥明明就不能一概而论。
况且,他好像并不讨厌和骆驰接触。
“咳咳咳。”意识到自己失态的于忱急忙转身,将背影留给了骆驰。
“但对不起是真心的。”
那处险些绊倒于忱的石块,骆驰将它踢出了两人的视线。
第25章 原谅
于忱不料骆驰会突然这样说, 像骆驰这样的人肯说道歉都怕是难事,真心的?到底有多少真心。
“道歉总得给出点诚意吧?”于忱学着骆驰的样子谈判,事实上他并不是小气的人, 只是出于对昨天骆驰让他自尊心受挫的举动,他认为这件事也不会那么快解决。
对于骆驰来讲,他也不会相信于忱真的不介意。
“想要什么?”骆驰少有的答应别人的要求。
于忱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挠了半天脑袋, 还是空空。
“你不是想给我拍照?”骆驰觉得于忱很蠢, 这明明是他让自己做他模特最好的时机, 他这会是不会拒绝的。
可于忱摇头, 这反而让骆驰摸不着头脑了。
“骆驰, 这是两码事。”
于忱解释道:“如果出于你道歉的诚意,去要求你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那我岂不也成了坏人。而且你早就知道我是为了摄影跟着你的, 是不是?”
于忱的问题明明早就有了答案,但是还是想要亲口听到答案从骆驰嘴里说出。
骆驰接不上于忱的话,大多数情况下, 要求别人道歉的诚意总会无意识中伤道歉的一方, 没人会去站在道歉方考虑, 骆驰也这样认为,明明是道歉方的错误,惩罚他难道不是应该的?
但于忱说这是两码事。
“骆驰, 要不你跟我讲讲你的故事?”于忱摩挲着怀里的富士胶片机,阿恒说的骆驰并不像是他看到的骆驰。
“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骆驰并不是拒绝于忱, 只是他好像也忘记了很多过去的事, 那些痛苦的,不幸的, 自以为不公的过往,骆驰习惯性遗忘。
“那,你想听我的故事吗?”于忱半开玩笑,如果不出意外骆驰一会拒绝。
“好。”
水面被风荡起层层涟漪,湖水缄默无言,片刻又恢复如初。
骆驰轻飘飘吐出一个字,于忱险些再次被绊倒。
骆驰扯住他的后领,轻声道:“平地也会摔跤?”
于忱尴尬一笑,平地被绊倒怪丢脸的,当然更多的是骆驰态度的转变。
话一说出,当然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那你想听什么?”于忱弯腰捡起脚边的石块,用力朝着湖心投去,激荡起连片水花。
又顺势找了块平地坐下,抱着怀里的相机捣鼓起来。
骆驰在他身旁也坐了下去,“讲讲,讲讲过去的西北一年吧。”
“西北有什么好讲的,去年就在西宁拍摄啊,你不都知道吗?”
“除了摄影,比如遇到什么人或者事?”
于忱想了想,“海荣和阿木你都知道了,还有的话,小付?”
于忱试探问道,那日也只有在里乡听拉珍提及过,难道骆驰想问的是小付?
“小付是谁?”骆驰紧锁眉头,像是真的不知道这个名字。
于忱又看着他好一阵,偏生骆驰也毫不遮掩地盯着他,双目相对的一瞬,于忱却先低头败北。
“小付就是支教老师啊,一很厉害的姑娘。”于忱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骆驰,你知道西部计划吗?”
骆驰摇头,他在国外待了十年,哪里听过这些名词。
“我一开始也不清楚,但是来了西宁后我才知道。”
于忱从小生在北京,打小身边打交道的人非富即贵,并不知晓原来还有许多大山地区的孩子吃不饱饭,常年贫寒连书都读不上。
第一次了解山区还是学校教育宣传,援建山区教育,于忱看见那群孩子跋山涉水上学路,铁碗里沾满泥垢的食物,在他还不懂什么是贫富差距的年龄,他回家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全部捐给了那群孩子。
“你所看到的里乡,实际上就是西部计划帮扶的一个村,我去年刚来的时候,那边很多还是土瓦房子,下雨天会漏水,小付那会就在,小姑娘一个人白天要教书,晚上备课改教案,因为里乡实在是太贫穷了,那会山路不通,就带着阿木一道跑乡镇,找政府,一谈教育二谈基建,其实根本没有空闲的时间休息。”
骆驰第一次完整听到小付这个姑娘的事迹。
“当然从目前来看好像是杯水车薪,但那条颠簸崎岖的山路就是小付努力的成果,这里的环境恶劣,所有人都做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我那会儿还不懂为啥他们哪怕开山也要修路,换个地方不就得了。”
“但事实的确很多人离开。”骆驰打断道,像阿木这样肯留下的毕竟是少数。
“小付最后不也离开了?”骆驰问道:“因为西部计划的时间到了?”
于忱点头又摇头。
骆驰没有接着追问,他大概猜到了。
“其实我并不希望她留下,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于忱坦然:“这里给不了她什么,却一直浪费她的时间,每个人理解的不同,小时候我觉得这里很可怜,所以我愿意捐掉我所有的零花钱,但要我生存在这里,我也是做不到的。可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里乡,也许像小付这样的人还很多,但她只有她一个。”
说到这里,于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骆驰,你觉得我是不是很自私?”
骆驰嗤笑一声:“这算哪门子自私?”
“结果已经很好了,路修好了,草场也集中了,你我都是凡人,又不是神仙,假如真要论起圣人无私,那可是慈悲为怀的菩萨要做的。”
于忱大笑起来:“骆驰,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所以你喜欢小付?”
于忱释怀不到半秒,又被骆驰这一问,口水险些将自己呛晕。
“不是……”于忱幽幽开口:“要真喜欢,我还在西北待着?”
喜欢的人当然要去追啊。
“我的都说完了,骆驰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于忱反将骆驰一军,说了那么多,他最想知道的还是骆驰。
“很会勾搭人。”
骆驰脱口而出,于忱不管在哪里总能勾搭到人。
“靠,我这叫擅长社交!怎么能叫勾搭!”于忱不满,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行,六月投作品,你想好主题了?”骆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尘。
“什么主题?”
骆驰话锋一转,又将主题拉回到摄影。
“索尼?”于忱思索片刻,只有索尼要六月初投作品。
“只有一个月时间了,你来西北不就是为了它?还没准备?”骆驰敲了敲于忱的脑袋,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还要旁人提醒他。
于忱捂头站起,瞪着骆驰这个罪魁祸首,他倒是想快点确定主题,可目前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除了这个一直抗拒他的骆驰。
“我其实早就准备了,今年大不了不投人文纪实,投风光去呗。”于忱装好胶片,对着远处的雪山按下快门键。
无非是换一个赛道,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赛道。
“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骆驰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于忱干什么都是一副孩子气,被拒绝也不多问问他,没准他这次就答应了呢。
“真的假的?”于忱急忙放下相机,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你真愿意让我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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