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吹了声口哨,那魔修忽然面目扭曲,浑身痉挛,蜷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中了一种毒,能让他生不如死,但又死不了,”柳洵之饶有兴味地解释,“我随时可以让他毒发,一旦毒发,全身经脉疼痛难忍,只有我的血能暂作缓解。”
他走到在魔修跟前蹲下,划破自己的虎口,鲜血顿时汩汩涌出,顺着掌纹一路蜿蜒,滴落在地。
岑镜立于不远处看到,眉间一拧。
莫大的痛楚不断侵蚀着四肢百骸,魔修喉中发出的声音在夜色中一声比一声瘆人。
他瞪大血红双眼紧盯着混入泥土中的血珠,万分渴求,但没有柳洵之的允许,他不敢有任何动作。
柳洵之轻举滴血的手掌逗他:“来,求求我,把我求高兴了就赏给你。”
刚到魔域时,柳洵之是个还不会走路的婴孩。
他被关在一间黑压压的房子里,每日有魔族的人来给他喂羊乳和魔血,也有人来教导他,告诉他魔族才是他的族人,让他记住他与修真界有血海深仇,尤其是吹棉城的柳氏一族。
后来柳洵之总是不愿修习邪术,被他们发现端倪。
觉察出他留有幼时的记忆,清楚记得自己的身世后,魔族气急败坏。
从那以后,柳洵之便被绑了起来,没有任何食物,每天只有一碗血。
这个魔修就是当年负责给柳洵之送魔血的一个杂役。
再不起眼的人物,手中有了一丁点权力,也能让他找到折磨人的乐趣。
血送到了,魔修从不会顺顺利利地让柳洵之喝。
他搬个椅子坐在刑架跟前,幸灾乐祸地欣赏柳洵之的惨状,如逗狗一般:“今天不难为你,你给我磕三个头就行,磕响点,我高兴了,就把这碗血赏给你。”
柳洵之有傲骨,宁死不愿。
每日一碗魔血是上面的规定,天黑时会派人来检查。所以等僵持到了不得不喝的时候,魔修便会因为没有得逞对柳洵之拳打脚踢发泄一顿,再将魔血灌给他。
十多年过去,轮到他在柳洵之脚边痛哭求饶。
魔修接连不停地磕着头,砸出闷响,他整张脸混满血污与泥土,口中乞饶的话音已模糊不清。
柳洵之置若罔闻,垂着眼站了起来。
既然已经被发现,连消撤去了易容术,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看着魔修痛苦挣扎的惨状,感慨一般:“你的行径比魔头可怖多了。”
他又抬起眼:“丹水泽的事也是你做的吧?我早就猜到了,除了你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人,一夜之间斩杀上万只狂妖,还将戌夭折磨致死……”
“他知道吗?”他忽然看向柳洵之身后的身影。
柳洵之眸色一冷。
连消轻笑:“你根本就不用吃噬魂丹,看看你的手段,魔族一直想把你养成一个怪物,其实早就成功了。
“师兄,这么多年装得很辛苦吧?”
他又看向岑镜,语气森冷:“狐大王生性纯善,这种人,你还敢与他日夜相处吗?有这么可怕的枕边人,你夜里……”
不待他说完,一阵厉风袭来,他的身躯如落叶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一面巨石上。
柳洵之掐紧了他的喉咙,手臂青筋暴起。
连消被磅礴灵力压制得七窍流血,面色青紫,喉间几乎发不出声音,却还在笑:“你害怕了,看来你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洵之瞳孔微颤,忽而松了手。
连消的身体跌落在地,一道捆仙锁自上空飞来,将他牢牢绑住。
一阵刺目白光浮现,归明宗掌门现身。
他皱眉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弱身影:“连消,怎么会是你……”
连消咳出许多血,半晌才摇摇晃晃抬起头,目光嘲讽:“别装了,师父。”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你们所有人都在偏待他,天道偏待他,给他旁人无法企及的天分,连你也偏待他!”
“就因为他的父母是吹棉城城主是吗?”连消手脚被缚,跪不安稳,无力跌坐在地,“而我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一只蝼蚁。”
他仰起脸看向掌门:“所以你把他交给识微仙尊,对我却表面上收入门下亲自教导,实则把我冷落在独院三年。”
三年,足足三年,他的修为毫无进展。
柳洵之两年筑基、三年结丹的时候,他还在练什么引气入体,每日看什么破经书!
“那是因为你心性不稳,我不敢冒行……”
掌门眉头紧锁,眼中焦急,顿了顿,不再多作辩解,“罢了,罢了,也是我失责,是我的疏忽……”
连消只是冷笑。
如果说在魔域的日子是场噩梦,那么被救出来之后,柳洵之就是他的另一场噩梦。
他们二人经历相似,又一同被带入归明宗。那几年,外人处处都要拿他与柳洵之作比较,只要提起柳洵之如何,便要问及他如何。
他处处不如柳洵之,偏偏柳洵之愈发耀眼,常常被人提起。
有外客前来拜访掌门,问起柳洵之时总是连连惊叹,提及他,便连一句夸赞的话都没有了!他不止一次听到掌门与他人说什么,连消那孩子只需心性平稳,健康长成便好。
虚伪至极!
待又过去几年,柳洵之强大到让整个归明宗的同辈弟子都望尘莫及的地步时,外人却连提都不会提他了。
似乎所有人都将他彻底遗忘了。
他是嫉妒柳洵之,可他一开始也没想动柳洵之。
他只是想,既然修真界不适合自己,倒不如换个地方闯出一片天地,哪怕是在魔域。
他在修真界第一大宗待了十几年,掌握无数信息,凭此便能说服魔修与他合作研制邪术,威逼利诱行至穷途末路的戌夭也不难。
但他没想到,他暗中筹谋酝酿了那么久的计划,他以为可以帮他在魔域站稳脚跟的万千狂妖,被毁掉只需要一夜。
这样强的人,除了柳洵之还有谁?
在这个念头只是一个猜测的时候,他便已经将全部恨意都加注在柳洵之身上。
既然大计不成,能毁了柳洵之也好。
闻名三界的仙门首座弟子一夜之间入魔,变成疯癫无状的怪物,想想便痛快。
掌门转头问柳洵之:“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是他?”
柳洵之道:“去丹水泽时便有所怀疑。”
他没提哪次。
其实是去杀戌夭的那晚。
柳洵之杀到那处阁楼时,便发现里面已有熟悉的气息,心有怀疑,但暂无法确定。
那个魔修只是被柳洵之用毒控制,并非忠于柳洵之,他怕是比连消更恨柳洵之。所以他不可能主动向柳洵之告密。
直到柳洵之在与狐大王来吹棉城之前亲自找到他,他才老老实实全部交代,并听从柳洵之的吩咐换掉了原本能让柳洵之走火入魔的噬魂丹。
掌门没再说什么。
在柳洵之让宁若竹他们回宗汇报暗探丹水泽的任务时,他就猜到了丹水泽覆灭一事是谁做的。
他眼含担忧看了柳洵之片刻,最终只叹口气:“我会废去他的修为,把他永远关在归明宗的地牢之中。”
连消闻言猛然抬头,忽地厉声喊道:“你不如杀了我,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就像柳洵之害怕记起当年的场景一样,他也最恐惧永无天日的囚牢。
另一边,柳洵之的手已被狐大王捧在掌中。
他似乎完全忘了手上的伤,虎口开裂,血还在往外淌,好像完全不会停似的,血色早已染满整个手掌。
岑镜眉间紧皱,施法为他愈合了伤口,又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手。
“不想吐吗。”柳洵之忽然问。
岑镜一愣。
他太着急了,没顾得上,这时经柳洵之提醒倒也没什么感觉。
他便只摇摇头。
“脏吗。”
柳洵之又问,嗓音似在发颤,“我的血是不是真的很脏?”
刚脱离魔域那几年,柳洵之常常整夜整夜地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浑身血管中流淌的都是腥臭不堪的魔血。
毕竟他喝了十二年,太多了。
他也试过把血放干,想着换一遍新的是不是就好了。
但意识模糊之际,他梦到了父亲和母亲,记起自己这条命是用了多大的代价换回来的,便及时止住了血。
“什么脏不脏?”狐大王不是很懂,只说,“大家的血都一样,人和妖的也一样,不然你看看我的?”
他说着便要在自己的掌心划一道口子给柳洵之看。
柳洵之吓一跳,慌忙握住他的手指:“狐大王,犯什么傻?”
岑镜抬眸看他:“明明是你在犯傻。”
第26章 正文完结
掌门将连消收入法器中, 看向仍受毒发折磨的魔修。
他几乎不成人样,蜷在一片灰布中不断地痉挛着,低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痛吟声顺着夜风传入耳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