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宵觉得苏然是在乎自己的生死的,他对自己其实也有点不舍,这一点不舍让周怀宵觉得挺高兴的。


    最起码苏然没有痛恨他到巴不得他死了才好,那才是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其实苏然也是希望他活着的。


    或许......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了?


    周怀宵心里燃起了一点小火苗。


    “谁关心你了,”苏然抬手抹掉眼泪,“你少自作多情。”


    “嗯,我自作多情。”周怀宵顺着苏然的话说,“你答应吧,就当是为了圆圆。”周怀宵眼里充满期待,“好不好?”


    苏然抿了抿嘴,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病房里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我......”


    “咳咳咳咳咳咳咳!”


    苏然的“走了”还没能说出口,周怀宵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动静能把死人都吓活了,苏然皱着眉连忙道:“我去叫医生!”


    苏然刚出病房,周怀宵那来势汹汹的咳嗽声就十分收放自如地停止了,他看着自己肘关节以下的空白,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


    是有些可惜,但这也是他仅剩的筹码。


    周怀宵三天一小疼,五天一昏迷,时不时还会吐两口血给苏然助助兴,向苏然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什么叫做时日无多。


    苏然也终于深刻地意识到,周怀宵是真的要死了。


    他一直选择性忽略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周怀宵快死了。


    生命是很脆弱的,死亡是随机发生的,人不是该死的时候才会死,而是随时都会死。


    苏然不知道周怀宵死了之后,自己会不会觉得痛快。


    会吗?


    会吧。他本来就恨周怀宵。


    周怀宵真的死了他不知道会有多痛快。


    ......


    真的会吗?


    苏然又怀疑起了自己的结论。


    周怀宵花了七位数在国外定制的假肢非常灵敏轻便,刚安装好的第一天,他适应了好一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苏然削了个苹果。


    苏然以前最爱吃的那种,叫红玫瑰,四百块一颗,他很多年没有吃过了。


    苏然看着这个削好的苹果,还有周怀宵那邀功一样的表情,像是在告诉苏然,他刚安装上假肢就能完美地驾驭,还能做削苹果这种比较精细的活。


    苏然盯着那个苹果看了会儿,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每次想吃苹果了就会使唤周怀宵给他削。


    最开始周怀宵会说他懒鬼转世,后来就特别自觉,只要苏然用手指戳戳他,眼睛撇向果篮,周怀宵就会把苹果削好,喂到他嘴边。


    苏少爷犯懒的时候是真的连拿个苹果都不愿意。


    周怀宵见苏然一直盯着苹果,也不说话,几乎是出于某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把苹果递到了他的嘴边:“挺甜的,你尝尝。”


    苏然心里突然猛地塌陷了一块下去,鼻子也有点发酸,他看着周怀宵:“暑假快到了,带上圆圆,我们去海边吧。”


    周怀宵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苏然咬了一口嘴边的苹果。


    是很甜。


    -


    虽然是长途旅行,但是他们也没带多少东西。


    周怀宵财大气粗,在每个目的地都购置了房产,房子里东西一应俱全。


    苏然觉得他是钱多烧的。


    又想到之前刷短视频看到营销号发的某个富豪榜上,周怀宵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第五,又觉得乐意烧让他烧吧。


    就当给当地旅游业创收了。


    有个落脚的地方,旅行起来就便利很多,出行都有人接送,也完全不用做多余的攻略。


    周怀宵每一站都请了旅行管家,会为他们精心设计好行程,体验当地最好的风土人情。


    苏然看这个阵仗,周怀宵分明在自己还没答应他的时候,就已经早早准备好了。


    周景翊是在一本旅行杂志上选的地方,因此去的地方大多都是一些网红旅游点,正值暑假,到处都是人,倒是挺热闹的。


    周怀宵给周景翊买了一个相机,周景翊脖子上挂着个相机四处拍,周景翊在摄影方面倒是有几分天赋,这样小的年纪,他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构图。


    苏然看到他拍的照片,夸了好几句,周景翊脸蛋红扑扑的,很是不好意思,他突然想起来,他拍了这么多风景,最重要的人还没拍。


    于是在F国首都的地标建筑下,周景翊拉着苏然和周怀宵,将自己的相机交给一个路人,奶声奶气地说:“ you take some photos for us?”


    他在来之前就提前学了几句旅行常用英文,周景翊学东西总是很快。


    路人很愉快地同意了。


    苏然和周怀宵看着镜头都有些不自然,两个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路人看着取景框里面无表情的两个人,冲着他们笑:“Smile!”


    周景翊抬头看着他们,用自己的手指把嘴角往上拉扯开来,“Smile!”


    苏然笑了一下,周怀宵看了苏然一眼,跟着弯了弯嘴角。


    夏日傍晚,塞纳河安静地流淌着,温暖的橘黄色日落打在他们身上,岸边的艺术表演者们吹着悠扬的萨克斯音乐,快门声响起前,苏然听到周怀宵说:“有这么一刻,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咔嚓!”


    属于一家人的第一张合照诞生,相机预览里,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俨然就是一个幸福美满的一个家庭。


    沿着路线,他们把周景翊那本杂志评选出来的旅游圣地top10都玩了一遍。


    旅行管家设计的路线还不错,行程安排的不算拥挤,苏然很悠闲地逛着,这些地方他小时候也来过挺多次,再次抵达,心境却大不相同。


    周景翊到哪儿都觉得新鲜,看到有意思的地方总会发出惊叹。


    拿着他的小相机这里拍拍那里拍拍,说回去要把这些照片都打印出来做成一本相册。


    八月末的时候,他们抵达最后一站,那是被称为世界尽头的国度。


    那里靠近北极圈,周景翊问能不能看到极光,周怀宵说大概率是不能的。


    “现在这座岛屿正处于极昼,概率太低了。要等到秋分的时候,地磁活动增强极光才更容易出现。”


    周景翊有些失落。


    “但是也不一定。”周怀宵揉了揉周景翊的脑袋,“八月末运气好的话在凌晨也有较小概率看到。”


    周景翊对书上的极光照片很是神往,那些绚丽的色彩,流动的光,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苏然想起自己长这么大好像也没有见过极光,说来真是不巧,他过去也去过一些以极光为卖点的国家,但是每次去的时机都不太对,所以到了最后,他居然真的一次都没有见到过极光。


    这座岛屿不算大,著名景点也就那些,他们第一天去看了布鲁阿瀑布和克里德火山口,第二天去了两个教堂和国家公园,第三天就去了黑沙滩和钻石沙滩 。


    最后一天,他们就在首都街区随便逛了逛,还在哈尔格林姆教堂拍了合照。


    周怀宵当天夜里让助理订了机票,他刚发完消息,手机推送今日的极光指数居然是6。


    他把已经睡着了苏然和周景翊喊醒,一大一小困懵了,周怀宵对他们说:“今晚很可能有极光。”


    周景翊一下子醒了,苏然却依旧睡意沉沉,他迷迷糊糊地说:“你带周景翊去看吧......我好困......”


    说完就又昏睡了过去。


    “哇!是极光!”


    苏然被周景翊的惊呼吵醒,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墨蓝色的苍穹之上,流动的碧色。


    其中还杂糅了一些浅紫,像是被风吹起的薄纱,皱成了一叠一叠的波纹。


    美不胜收。


    苏然回过神,发现自己被周怀宵抱着,他们坐在折叠躺椅上,这里是天台。


    周景翊激动地拿着他的相机对着天空不停找角度拍摄,边拍嘴里还在不停地说:“极光好漂亮。”


    “带我上来做什么。”苏然揉了揉眼睛,刚睡醒声音有些发哑,“不是说了,你带周景翊来看就行。”


    “你以前说想让我带你来看极光。”周怀宵开始说过去的事情。


    这话的确是苏然说的不假。


    热恋的时候就喜欢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以后我们去哪个地方”这种的,苏然那会儿一天能说十几句,张口就来。


    这件事苏然记得还挺清楚的,他说这话是因为他在电视上看到正在播放的纪录片正在介绍极光,于是他就随口说这么句话。


    “你那会儿说,一起看极光的恋人会得到永恒的幸福,因为他们会得到女神欧若拉的祝福。”


    苏然皱了皱眉:“你编的吧。”


    他分明就没说过这句话。


    周怀宵没想到苏然居然还能记得这茬,他被戳穿倒是很镇定,他说:“昨天去黑沙滩的时候,旁边一对情侣这么说,我觉得还挺浪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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