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傅霈川亲笔,字迹力透纸背,寥寥数语,言明已寻得,正以冰玉匣封存,由心腹死士日夜兼程护送北上。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小撮以特殊药水浸泡过的、赤红如火的草叶样本,触之微温,异香扑鼻。
是真的。
傅霁川捏着那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半晌没有动作。
胸腔里那股骤然涌上的热流,冲得他竟有些眩晕。
“殿下?” 侍立一旁的墨七见他久不出声,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傅霁川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下瞳孔深处一点灼亮的光。
他迅速将信纸收好,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
“东西不日即到。墨七,你亲自去接,务必万无一失。接到后,直接送去茶庄,交给……”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脑海中毫无预兆地响起那日清晨,她带着泪意的诘问——
“找到了,就一定能医好吗?”
是啊,找到了,然后呢?
这“火绒草”是药引,并非仙丹。
能否对症,能否起效,能否真的弥补那损伤的根源……皆是未知。
若她此刻知晓,便是将全部的希望与恐惧,都系于这尚未可知的结果之上。
日日期盼,夜夜悬心。
若最终仍是药石罔效……若火绒草也救不了她……
那他还有其他理由留下她吗?
他忽然不敢想下去。
“照我说的做。”傅霁川收回目光,“交给小怜,让她悄悄煎在药里也好、掺在汤里也好,总之,不要让以贞察觉。”
墨七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过来,他抬眼看着他。
窗外秋日的天光将傅霁川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漠的银色,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个人啊,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可在温以贞面前,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怕她疼,怕她哭,怕她失望,更怕她因为他而失望。
他替她算好了一切,却独独没想过,若这药没用,他自己该如何在这碎裂的希冀中苟延残喘。
墨七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下去,抱拳道:“是。属下明白。”
墨七转身离去,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傅霁川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银杏叶。
秋天很长,冬天还远。
雪,还没有来。
——
茶庄那边,一切如常。
温以贞不知道有一株从西南深山里采来的草药,正日夜兼程地向她奔赴。
寒露过后的清晨,凉意更甚。
她站在阶前,看着叶尖那一点摇摇欲坠的露水,随口问身边的小怜:“已经是寒露了?”
小怜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低声道:“是,昨儿个刚过的节气。”
温以贞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远:“京城一般何时下第一场雪?”
小怜眨了眨眼,认真地回想:“往年的话……约莫是十一月里吧。有时早些,十一月初便见着了;有时迟些,要到十一月半。但总归是那时候。”
十一月。
温以贞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
寒露,霜降,立冬……而后便是小雪。
并不远了。
“有没有哪年是不下雪的?”
小怜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笃定:“这个……我活到现在,好像还没碰到哪年不下雪的。”
“是么。” 温以贞低语,又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小怜,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岁。”
十五个冬天。
不算短,也足够形成一个“每年总会下雪”的认知了。
所以,初雪,大抵是会来的。
那个以初雪为界的约定,那个悬而未决的命运,也终究会随着那片洁白,一同落下。
温以贞低下头,看着叶上那些被晨光照亮的露水,一颗一颗,剔透得像眼泪,又比眼泪轻得多,风一吹就滚落了,日一出就干了。
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露水之世露水逝,可是他们之间,若雪落无果,又该如何复可是?
一个平常的晚上。
小怜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走进来,药香苦涩,在安静的茶室里弥漫开来。
她把碗搁在温以贞手边的桌上,轻声说:“小姐,喝了再睡吧。”
温以贞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微微拧起来。
她端起碗凑到唇边,那股苦味便直直地钻进鼻腔,她皱着鼻子,又把碗放了下来。
“太苦了。”
小怜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备好的蜜饯。
“奴婢给您备了蜜饯,喝完吃一颗,就不苦了。”
温以贞望着那黑沉沉的汤药,捏着鼻子小小地喝了一口,赶紧又移开:“今天怎么那么苦?比平常更苦了!”
小怜见状,赶紧又劝道:“小姐,这是大夫改动了方子,您现在的胃病比以前好多了。
您没觉得最近胃口好多了吗?去扬州前,您清瘦得让人心疼,如今总算能吃下东西了。
殿下他虽政务繁忙,可每回过来,头一句问的总是您的饭量。昨日我告诉他,您如今能吃下一整碗米饭了,您是没看见,他当时那神情,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眼底全是笑意。”
温以贞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涌动的情绪,在苦涩的药味中,沉默地仰头将那一碗“希望”一饮而尽。
第199章 霜降
傅霁川自然是想时时刻刻将人留在身边,同宿同起,睁眼便能见着。
可温以贞不肯留在宫中,她那茶庄便是她的天地,他拗不过,也舍不得真逼她。
于是,颠倒了过来。
从前是她需在天亮前悄然起身,避开耳目,匆匆返回暮云阁。
如今换成了他,每每在茶庄留宿,天未亮便要起身,在朦胧晨雾中赶回重重宫阙,换上朝服,坐上金銮殿。
有时候遇上六部议事、边境急报,公务缠手忙到深夜,怕快马赶回去扰了她安睡,便只能孤零零宿在宫里的偏殿,对着空落落的床榻,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她睡着时蜷在他怀里的模样。
霜降这日,又是和内阁官员、六部尚书议了整整一日的朝政。
从漕运改制到宗室俸禄,从西南戍边的粮草到黄河水患的赈济,桩桩件件都要他拍板定夺,等送走最后一批官员,御书房里终于静下来的时候,窗外早已是月上中天。
他按了按发僵的眉心,随口问守在门口的内侍:“什么时辰了?”
内侍连忙躬身进来,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回殿下,已是亥时三刻了。”
傅霁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涌上一阵懊恼,抬手把手里的朱笔往御案上一扔:“不是早跟你说了,戌时一到务必进来叫我?怎么全当耳旁风了?”
内侍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喏喏地辩解:
“方才、方才首辅大人一直在跟您商议河道抢修的事,奴才斗胆进来回了两次,您都挥手让奴才滚出去,奴才实在不敢再扰了殿下议事……”
傅霁川懒得跟他掰扯这些细枝末节,满脑子都是太医院院正前几日特意来回的话 ——
算准了今夜起三日,是温以贞最易受孕的日子,千叮万嘱让他务必把握时机,连固本培元的汤药都提前按方子熬好了。
他抬脚就往御书房外走,步子又急又快,身后的内侍连忙捧着个描金药碗追上来。
“殿下!等等!您的药!太医院特意熬的汤药!”
他脚步停下,转身接过那尚温的药盅,掀开盖子,浓重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
他眉头都未皱一下,仰起头,喉结急促地滚动几下,将那一盅黑浓的汤汁尽数灌了下去。
随手将空盅塞回内侍手中,沉声道:“备马,去茶庄。要快。”
“是!”
马蹄声踏碎了京城子夜的宁静。
傅霁川纵马穿过了寂静的街道,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那份莫名的急切。
快马加鞭赶到江南茶庄分号的时候,前门早已落了锁,他不由分说,绕道后院,打算翻墙而入。
墙头不高,他单手一撑便稳稳骑了上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落地,他一低头,便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
庭院中央的银杏树下,温以贞正静静站在那里。
身上裹着一件他前几日落下的玄色外袍,宽大的衣摆垂到脚踝,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娇小。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罩子落下来,映得她眉眼弯弯。
此刻她正抬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趴在墙头上、动作僵在半空的摄政王殿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霁川先是一愣,随即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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